烟尘故里第1部分阅读
烟尘故里 作者:御书文
《烟尘故里》
作者:泊烟
第一回 山中十年
天空阴云密布,风重,将雨。
无歌山坐落在雾柳镇的南边。不知道被哪朝哪代的一个穷酸书生命名为无歌,这个名字就一直沿用了下来。因名不见经传,又多野兽出没,所以山下的百姓都不太敢上山,只当山中住着神明。
无歌山顶相较于郁郁葱葱的山体,显得平坦而有些荒凉。只是这里有不齐整的篱笆围着一座小小的茅屋,隐约能听到咕咕的鸡鸣。
一个女孩蹲在院子里面喂鸡,大概十四五岁,梳着两条小辫子,身上的衣服像是改装过的男人长袍。她像是一朵叫不出名字的山花儿,虽然算不上无双,但那相貌也决计叫人过目不忘。
喂了一会儿鸡,她跑到篱笆门边,踮足张望,而后似是看不到什么急切盼望的,继而烦闷地咬住自己的手指头,嘟囔道,“师父怎么还不回来呀?”
一只黄灿灿的小鸡跑到她的脚边,啄了啄她有个破洞的布鞋,她一拍脑门跳了起来,“糟糕,我怎么把这件事情给忘了!”她风风火火地冲进屋子里面,从炕头拿下一个箩筐,里面躺着一双比较长的布鞋,上面也有两个洞。
“要在师父回来以前补好!”她自言自语,穿针引线,自顾地忙了起来。
没过一会儿,外面就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早春的天气总是让人琢磨不透,但在山中的雨天与在山下的又不尽相同。雨来得似乎正是时候。
草屋前的小路上缓缓地出现了一个挺拔的身影,穿着蓑衣。他走路的步伐很轻,可以感知到他的轻功不弱,他的呼吸强劲有力,深厚的内力彰显无遗。他身后背着一个筐,有一把被雨打湿的翠绿蔬菜,手中拎着一只野山鸡,野山鸡的眼睛还在不安地转动。
他停下来看了看出现在眼前的草屋,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
“师父啊,我要饿死了啦!”茅屋里面忽然传来了一声大喊,他愣了一下,随即双足一蹬,瞬间跃到了屋门前。
屋内的人似乎感知到了他的气息,噔噔地跑过来,哗啦一下打开了门。
“师父!”小丫头眉开眼笑,巴结地贴了过去,“小尘饿了呢。”
来人把头上的斗笠摘下,露出了一张明艳惊人的脸。若不是他的发式和凸显的喉结,乍看之下,会认为这是个绝世倾城的女子,藏在所有男人的美梦里面。只是,他眉宇间还隐藏着淡淡的英气,深邃的眼神犹如北方的苍狼,举手投足间暗含风骨。他叫顾月池,无名剑客。她是他收养的孤儿,叫顾轻尘。
“小尘,你在干什么?”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完全配不上这样一副容貌,像是上天要惩罚他生得那般冶丽。
轻尘一拍手,转身兴冲冲地拿出了她刚补好的鞋,讨赏般献给他看,“师父,看我补的鞋!”
他一边走到灶旁,一边侧头看,嘴角的笑意更浓,“小尘,以后我的东西你别动。”
轻尘听到他这么说,悻悻地把鞋子放了下来。她嘟着嘴,有点不高兴。
顾月池掀开锅盖,看她一眼,“你补的鞋太好,师父舍不得穿。以后这种事情你让师父自己来就好了。”
“可是!”她抬起头,一双闪亮的大眼睛望着他。他叹了口气,又走回到她的身边,“小尘,听话。”说完,他伸手抚着她雪白的脖颈,低头轻轻地在她的脸颊上印了一个冰凉的吻。轻尘高兴地扔了鞋子,也回给他一个吻,只不过是吻在他的嘴唇上。
他比她大不了几岁,他捡到她的时候,他八岁,她四岁。从小,他们就睡在一起,举止亲密,在她的身体发育以前,都是他给她洗的澡。后来,他再也不能忍受自己对亲手养大的孩子有那样的邪念,强迫她自己学会洗澡,这才免了许多的纷扰。
可她依然要抱着他才能入睡,不然就大哭不止。他试了好几次把她一个人丢在茅草屋里,强迫她单独睡,可是第二天一早回来,不是看她红肿着眼睛缩在墙根那里,就是发高烧晕倒在地上,让他心疼不已。
从这件事情上,他深深地明白,她看似乐观随意的性格之下,有他都无法扭转的坚持和固执。
她像是他的孩子,他的情人,许多年以来相依为命的存在。他有的时候都闹不清对她的感情是什么,要求她,教导她像是严父,照顾她,疼爱她像是情人。也许各种感情都有,她就长在他的骨血里面,成为了一种神秘而又尊贵的图腾。牵绊他,影响他,磨砺他,年复一年。
晚饭很丰盛。有菜有蛋,还有野山鸡的肉。她吃东西的时候特别没有样子,他教了多少遍也没用。筷子学了这么多年也没学会,看到爱吃的菜,还是只会用手。他端着米饭,看她狼吞虎咽的样子,眉头微微皱起。他唤她,“小尘。”
她嘴里塞满了东西,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他试探地问,“今夜一个人睡好不好?”
她迅速地把口中的东西吞下肚,然后冲他跑了过来,三两下就缠住了他,摆出一副不肯罢手的架势,然后嚷道,“不好不好,就不好!”
“小尘,如果有一天师父不在你身边了,你要怎么办?”他伸手擦掉她嘴角的米粒,“你总要学会一个人坚强地活在这个世界上,有没有我都一样。”
她仿佛报复一样,扑上来狠狠地咬住他的唇,双手扯着他的领口,像是一只发怒的小兽。他猛地收紧抱着她的手,并没有像以往那样推开她,而是加重了这个吻,任由被她咬破的唇上的腥甜,肆虐在他们的吻里面。他知道她对他的感情只是依赖,她甚至不知道吻一个人代表了什么。可是他却很明白。
她舔着他唇上的血迹,嚷道,“不要一个人睡!”
“小尘……”他伸手把她抱入怀里。她柔柔软软的身体已经不再是小时候的那种平整,而有了属于少女的玲珑和香气。“你说你永远都不会抛下我,永远都不会不要我,永远都要陪在我的身边的!”她大声地喊,仿佛要确认他曾经的诺言。
顾月池又叹了口气,捏了捏她的耳朵,“知道了。”
“师父最好了!”她立刻眉开眼笑,亲昵地要他抱。
“你啊,总这么黏我,还想不想嫁人了?”他把她横抱起来,往里屋走去。
“嫁人是什么?是不是上次书里面说的那样,生娃娃?”
“……什么书这样教你的?”
她眨了眨眼睛,“画了一个男的,一个女的,都没有穿衣服。师父,我很好奇他们在干什么,你教我吧?”
“顾轻尘!你马上把那本书交出来给我!”
“可是,当柴火烧了也……”
顾月池狠狠地捏住她小巧的鼻子,“以后捡来的书不要随便乱看,否则我就饿死你!”
她浅笑盈盈,眼睛仿如天边的新月,“师父才舍不得饿死小尘呢,对不对?”
他叹了口气,把她放在床榻上,起身要走,她却毫不顾忌地搂着他的脖颈不放。
“师父!”她讨好地喊他,他只能无奈地在她的身边躺下。
第二回 东城西城
月如钩,一山青翠,繁盛了几个美梦。
第二日,顾月池早早地起了床,想着去雾柳镇上探听情报。近来总是会听到许多的传言,说江湖上出了大事。他虽然无心于江湖,但红国的江湖似乎特别的精彩。
不知是不是因为红国是天下第一大国,人口最多,所以风波也多。无论是那纷繁的朝堂,还是这复杂的江湖,听起来都够跌宕起伏。
他本来悄悄地起身,衣角却被人大力地扯住。而后由轻拉恶作剧般地变成了拉拽,最后单衣不负所望地滑下了他的肩膀,露出了一大片光洁白嫩的肌肤。
“哇!好香艳!”轻尘坐起来,笑着拍掌。
香……艳?顾月池板起脸,转过身看轻尘,“小尘,这个词谁教你的?”轻尘怯怯地指了指床边书架上的一本书,他倾身抽出来,一看,顿时火冒三丈。只见上书《春宫美人图》五个大字,而封面正是一个女子在拉扯男子的衣服。
“顾轻尘!”他大叫起来,轻尘早就抱住了脑袋,快速地说,“我老实交代这是我从山上的一个树林里捡来的,我只看了封面,没有看里面!我用公鸡一家老小的性命发誓,如果我说谎骗师父,以后母鸡就下不了蛋!”
“咕咕咕”窗外的母鸡不满地叫了两声。
顾月池把那本书塞进怀里,恢复了理智,“没收。”
见她不说话,顾月池轻咳了两声,“你捡什么东西都可以,就是不要再捡书。你想看书,我会给你买……我有事要下山一趟,你乖乖地在家里等我回来。”顾月池拍了拍轻尘的头,戴上斗笠出门。然后又想起了什么,折回来把一个布包放进轻尘手里,“饿了就吃一些,这些日子山下比较乱,虽然无歌山不常有人来,但你凡事要多加小心。”
轻尘乖巧地点了点头,目送他出门。
一日里,最无聊的时光就是早晨,通常不知道自己一天该干什么。小时候,师父教她习武,时间过得还很充实,扎马步,抓小鸟,一天的时间一眨眼就过了。但鉴于她的武学天赋实在是太高,师父终是放弃了把她培养成一个武林高手的初衷。当高手有什么好?还不如做个好厨子来得实在。
轻尘坐在床沿上,正荡着双脚乱想,门外忽然起了响动。
因为自小接受顾月池的训练,又几次迁移住处,她变得十分警觉,只一下的功夫便翻身上了房梁,躺在房梁上屏住呼吸。而后,屋门被撞开,几个人冲了进来。
她的心跳很快,浑身紧绷,生怕被人发现。
“看周围的摆设,应该有人住。既然没人,我们就休息一下。”说话的是一个男子,声音还算轻柔。
轻尘听到又有人进来,“门主,红都中的探子回报说,容相已经默许了陛下的赐婚。”
“容若潭这只老狐狸,到现在都不肯表态到底支持哪一方,难道真的会是那个残废?”男人说话的声音虽然轻柔,但口气阴鸷,不像什么光明磊落的人。
只听他仿佛自言自语般地说,“九王对于容若潭而言,就像一块巨大的肥肉,正如这江湖中人人都想要这个盟主的位置。可盟主却只能由我来做。那个严凤凰企图跟我争,不过是自讨苦吃,自会有人出面收拾,不用我操心。谁让青山派自诩正统,出的又都是些不入流的弟子?只是可惜了翠微啊,那可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等我做了盟主,少不了你们这些小子的好处!”
“谢盟主,盟主英明!”一屋子的人齐声说道。
轻尘在梁上撇了撇嘴。
“虽说两个劲敌都已经被铲除,但江湖上棘手的人实在太多,他们虽然不觊觎盟主之位,但随便哪一个我们都得罪不起,尤其是……那个人。”他沉吟了一下,不再往下讲,整个屋子又恢复了安静。不一会儿,他们便起身离去,直到确定他们走远,轻尘才大汗淋漓地从房梁上翻了下来。
她扑到床边,拿起一个饼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心里暗暗下了决心,以后就算只为自己的肚子着想,也绝不做那偷听的事情,太受罪了!
顾月池出行从来都戴着斗笠,雾柳镇分布着几个重要的门派和山庄,因此江湖人士众多,偶尔出现几个奇装异服的,街上的百姓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奇怪。这里有一个很奇特的习惯,那就是王榜一般贴在东城那儿,而江湖的告令则贴在西城。百姓多关心生计,只去东城看王榜,而江湖中人不在乎朝野,多去西城,这样一来,雾柳镇倒成了少数几个东西城都发展得比较均衡的县城,经常受到州府的夸奖。
但是顾月池是个另类的江湖中人,他关心江湖上的事情,同时也关心红国的朝堂。
他走到东城,看到百姓们正围在刚张贴出的王榜前面观看,其中有识字的老汉大声地对身边不识字的人说,“上面大概意思说,九王要跟相爷的三女儿完婚,全国欢庆三日。”
“是那位九王爷么?”有一个年轻书生大声地问了一句,四周的人立刻都围了过去,凑热闹和听闲话永远是小民们的乐趣。有好事者问,“小兄弟,哪位九王爷?”
书生答说,“年前我去法华山灵隐寺拜佛还愿,恰逢九王请了高僧到寺中弘法。山前山后密密麻麻的都是人啊,挤都挤不进去,后来不得已,我就寻了后山一条小路,想要进到寺中,却在一处凉亭见一仙人端坐。”
众人听得津津有味,顾月池也凑近了一些,只听那书生接着往下讲,“那仙人穿一身白衣,眉目如画,我从没有见过那般相貌的人。他本来看着远方,扭过头看到我时惊愣了一下。我连忙朝他下跪,大念‘仙人恕罪’,他笑了起来,叫我起身,说他不是什么仙人。可那一笑,直叫我丢了三魂六魄,连有人来了都没有发现。”
“听到来人称呼他九殿下,我才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仙人,而是名动红国的九王爷,以前只听人说那是个谪仙般的人儿,犹如水晶般剔透,还道言过其实,真真见了,那叫一个叹服啊……”书生神往了一番,又说,“九王听说我要烧香许愿,特命人带我进入大殿,赐了上好的香。听说那山前山后的人,一多半是为了听高僧讲法,而为了看九王而来的,也不在少数。我出了寺门之后,说起自己遭遇,羡煞了多少旁人!”
他的一席话,引来周围的人啧啧赞叹。顾月池轻轻一笑,转身向西城走去。
相对于东城熙攘的人群和噪杂的声音,西城的告令前就显得有些冷清,只有三三两两的几个人。原因之一大概也是这告令出了有些时日了,而江湖人多半又不喜凑热闹。顾月池上前看了看,发现是关于盟主换届大会的事情。这武林盟主三年一换,每换一次都是一场血雨腥风,就拿这次最热门的金甲门门主来说好了,三年前是名不见经传的一个人,三年之后却能与众多高手争夺盟主之位,金甲门还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真是风水轮流转。
顾月池抬头看了看天色,发现时候不早了,就转进了街边的一家铺子,买了几部书,又去酒楼要了一份鱼,匆匆返回了无歌山。
回到小屋中,看到轻尘已经把他留下来的饼都吃完,此刻正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空气中浮动着一股似有还无的陌生气息。
他不由地皱起眉头,“小尘,小尘!”
轻尘不醒,嘴里不满地咕哝了两声。
他把鱼拿到她的鼻子底下,用力地扇了扇,轻尘果然一下子跳了起来,“鱼!”说着就要扑过来夺。
顾月池举起鱼,严肃地问她,“今天是不是有人来过了?”
第三回 有仙一人
红国的国都,这几天都洋溢在喜闹的氛围中,沿街的树都挂上了红绸。从王宫到西城的主道上铺了红色的地毯,不时有穿着盔甲的禁军巡逻往复。连着放晴了数日,天空都像染了喜庆,碧得像洗过般。
繁华街道两旁的商铺也都挂了红联,头脑好的商家都趁着这个时机推出了不少吸引宾客的活动。走在红都的街头上,时不时地就能听到如下的对话:
“唉,谁家的姑娘这么好的福气,能嫁给九王啊!”口气里有嫉妒,更多叹息。
有好事者言,“听说是相爷府的三小姐,年芳十七,那叫一个如花似玉,才貌双全。也是啊,不是相爷,陛下能指给自己最疼爱的儿子么?”又透了些轻蔑。
叹息声一片,“九王……啊,当年,他还是少年的时候,我曾在金丝软轿里遥遥地看过他一眼,这些年,不知道有什么变化没有。”
凑上前,“当然有,越发地俊朗了,长得像个神仙。只是他不经常在人前露面,偶尔到宫里去请安,也是陛下跟太后单独接见的。陛下虽然古怪了些,对这个儿子还真是没话说。九王,不是来自民间么?”
“是啊,都说他是陛下微服的时候跟一个民间女子所生。陛下与那女子相爱,后来不知为何那女子不肯跟他回宫,也没有告诉他怀有身孕,待陛下知晓的时候,那女子已经不在了。”
听到这里,往来的路人一般会摇头叹息,叹息那故事里金玉一样的感情,结果却如此让人扼腕。
红都的西城,都住着红国的达官显贵,平民是不能入内的。其中最恢宏的府门不属于当朝最得势的相爷,而是属于本应住在内宫中的九王。红国的祖制是,王子没有成家以前都必须住在内宫,而九王却打破了这个规制,自从被皇帝带回国都之后,就一直住在这里。
庭院深深。亭台楼阁,翠竹繁花,高低错落之间,有一种南国的风流和北国的随意。假山碎石路,曲径通幽,也许转过一个弯,穿过一个石洞,就是另一番风景。轻风细细,绿柳成荫,假山上落下的水流缓缓流淌着,汇入清澈的湖泊之中。犹如一面雕工精细的镜。
湖边的八角亭,挂着铃铎,风吹过,引来叮叮当当的响声。
此时,珠帘轻动。
“王爷,宾客的名单您需要过目一下吗?”说话的人很小心,还特意看了塌上的人是在养神还是真的入睡了。
“王爷?”来人又叫了一声。
“石康,这些事你做主就可以了。”榻上的人背对着来人,一身上好的云锦素白长袍,软软贴贴。石康躬身,正准备退下,亭子外的曲廊上又传来了叫喊声,“王爷,王爷!”一个略显天真的少年大喊着冲了进来,引得珠帘乱响。
石康敛色,低喝道,“石安,你怎么总这么毛毛躁躁的!”
那个叫石安的少年咧着嘴笑了笑,“哥,我真有急事。”
“小安。”榻上的人坐了起来,白玉般的肤色倒映着湖水的波光。那是一种接近于绮丽的色泽,就像梦里的一缕影子,所有的美好,都能加诸其上。
石安一时有点出神。石康扯了扯他的肘,他才应道,“是,王爷!”
榻上的人笑了一下,“你从那么大老远就喊我,难道不是有急事要说?昨夜,你去哪了?”
石安被他看得心虚,吞吞吐吐地说,“王王爷……我我,昨天夜里……去去,去了……可可可是……王王爷,您能不能……让我哥,哥说……”
石康终于忍无可忍地拍了他的脑门一下,石安回魂般大叫了起来,“哥,你干嘛打我!”
“说重点!”
石安的手心已经全部是汗,“王爷,我我我我……”
不想再叫他为难,榻上的人笑道,“你的行踪就不用交代了,只说那容三小姐。”
石安长叹了口气,一屁股在亭中的石凳上坐了下来,径自倒了口茶喝,“相国府的三小姐,叫容初云。还有三个月满十八岁,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在国都中的小姐里面,绝对是头挑。因为眼光太高,迟迟没有嫁人。”
榻上的人边听,边开始动手给自己束发。石康要上前帮忙,他摆了摆手,不一会儿,就自己结了一个随意的发式,露出了瓷般的颈子。石安大叹口气,转了话题,“都说女子有肤如凝脂,我看咱们王爷才是!!”
石康道,“你这臭小子,怎么这般没大没小的!小心我回去打烂你的屁股!”
石安下意识地摸着屁股,不敢再说话。
榻上的人不以为意,扭头看向湖面。看到水中的鱼儿,便伸手拿过栏上的瓷碗,撒了些鱼食到水面,立刻有几尾金色鲤鱼游过来抢食。他的目光本来温柔,而后渐渐有些冷却,像是想起了什么伤心的事。他的表情纯净得没有一丝俗世的味道,目光澄澈犹如凝结了千年的琥珀。
一不小心,就会以为他是不小心落入人间的仙人。
他,就是红国的九王爷,炎上。
炎上,是红国多少春闺梦里最常出现的名字。
他九岁才还朝,而今整整十年。刚入朝的时候,就凭一张举世无双的脸,让整个朝堂记住了他的名字。红国皇姓是炎,皇帝给他单名一个上字,奠定了他万万人之上的荣耀。而后,封王赐府,更是开了红国的先例,惹得其上的三位兄长,分外眼红。
是的,红国的皇帝虽然多情,后宫佳丽繁多,但是子息单薄。早夭的,流放的,处死的,到了如今,只剩下四位。而皇帝对其它三个儿子可以说是不屑一顾,唯独对九王,恩宠倍加。没有人知道原因,只道是他为了弥补对那位民间女子的亏欠。
炎上看着石安,“小安,那个人,处死吧。”
“王爷……”
炎上侧过头,不看石安恳求的眼色。天边的几朵白云飘了过来,在碧蓝的天空上,纯净得像是盛夏的棉。他缓缓开口,“杀一个人,对于你来说并不难,如果你不办,我让石康办。”
“王爷!”石安跪了下来,眼眶有些红。
炎上看着他,语重心长地说,“我与他见过三次,敬重他的为人,但是此番,凭他的所作所为,若不死,难平一众的怨气。”
石安抬起头来,声音有些颤抖,“那……我能送送他吗?他毕竟是我的师父,纵然做了错事,我一身的武功也是他教的。”
炎上打断他,“我与石康,陪你走一趟。”
“可是王爷!大婚在三天以后。”石康提醒。
炎上淡淡一笑,“石康,你觉得,我能亲自去娶亲么?娶回来,让管家安置在西院就好。容小姐不愿嫁,我不愿娶,两人相安无事便是了。”
“是!”石康不敢再说,拉起石安,两个人一同退了下去。
脚步声远去,炎上叹了口气,用手撑着榻子想要下地。目光忽而放到角落里的东西上,又是摇了摇头。他这样的人,怎么能成亲?虽然此番进宫去,父王和太后都几次提起容初云,但他一直没有放在心上。没有想到,一道圣旨下来,就决定了她是他的王妃。容若潭心里是高兴的吧?他想要禁军的治权很久了。
禁军……他端起矮桌上的茶杯,轻呷了一口,立刻微皱起眉头。茶凉了。
脚步声又一次传来,王府的管家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只敢站在珠帘外,不敢像石康和石安一样进来,“王爷!”
“恩。”
“三王爷来府上拜访,说什么都要见您,老奴怎么样也打发不走,您看……?”
炎上放下茶杯,略沉思了一下,说,“让三王到这里来吧。”
“是!”管家匆匆行了个礼,退下去了。
第四回 淡月仙风
炎萧背手站在府门口,炎炎烈日,让他的后背全湿了。与他同来的跟班有些义愤填膺,凑到他身边愤愤地说道,“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个排行最小的王爷么?居然让我家王爷站在门口像个一般官吏一样等那么久,像什么话!王爷,回头您就该让相爷参他一本!”
炎萧撑开扇子,笑道,“你懂什么?这个九弟虽然体弱,那脑子,可是老头子所有儿子里面最好的。太后年轻的时候是怎样的人物?朝中没有比她老人家更明白的人,看她对老九的态度你就知道这个老九多不简单了。”
炎萧长得很俊秀,有一股子书生气,只是身上的衣服太华贵,那贵气又有些浮夸,反而冲淡了一些本来纯透的气质。
炎萧又看了眼恢宏的府门,啧啧称赞,“老头子是真偏疼这个儿子,舅舅家的门比这个可差远了。我这还是第一次有机会进去见我这个宝贝弟弟,就是不知道他肯不肯赏脸了。”
他的话音刚落,王府的管家跑了出来,恭敬地哈腰,“三王爷,我家王爷请您进去。”
炎萧喜上眉梢,“啪”地一下合了扇子,抬手道,“请带路。”
九王府的秀美精致,炎萧在坊间喝酒的时候,经常耳闻。算起来,他来这里的次数,十年不超过三次。前两次是奉旨来送东西,没见到本尊,趁着送东西的当儿好好地游览了一番堪称王宫的九王府,如今这一次,却是直奔着那个朝中人人都想拉拢的九王去的。
谁都知道九王病弱,不是皇位的最佳继承人,但放眼朝堂,最适合继承皇位的,却非这个九王莫属。他很聪明,因为能得到最关键的两个人物——太后和皇帝的支持,同时重兵在握,禁军,京畿十五万大军的指挥权都在他的手上。可以说,三个争得头破血流的兄长只要能得到他的支持,那皇位简直是唾手可得,可偏偏,谁都知道九王很中立,朝堂的事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会插手。
碎石路的尽头,是建在湖上的白玉曲廊。廊的尽头是个八角亭,满目白绿之间的一点红,宛如倾城女子眉心的朱砂,落在人的心尖上。
管家不便再往前,伸手指了指那个亭子,炎萧会意,屏退了随从,慢步朝那里走去。
天气炎热,这亭子却异常凉爽,似乎还点了上好的龙涎香。龙涎香是只有皇帝才用的香,一般宫外是不能使用的。悠悠的富贵气,却又贵而疏淡,清冷。珠帘后的软榻上,斜靠着一个人,人们常说,九王爷动静皆如美卷,这绝不是言过其实的。
炎萧调整了表情,爽朗地一笑,“弟弟,哥哥看你来了!”
炎上抬头,微微一笑,“三哥,你来了。”
炎萧这才打开珠帘进入,炎上抬手,向亭中的石凳,“三哥,请坐。”
炎萧听着那优雅的声音,这些年似乎都没有什么变化。小时候读到“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时候,还跟陪读的小童说夸张,十年前炎上入朝,说起话的声音忽而让他想起了这句话。至今,还忘不掉那惊鸿一瞥般的初见。
“三哥今天怎么有空来?”炎上坐起来,把书放在一旁,随手拿起一旁放的荔枝递给炎萧,荔枝上还冒着凉气,“刚刚弄好的冰镇荔枝,三哥尝尝。”
炎萧放下扇子,倾身拿了一粒,嘴里不停地夸好吃,心里却很不是滋味。进贡的荔枝是专门给太后享用的,连老头子都吃不到,炎上这儿却有,看这颜色和味道,还是挑的最好的送来。还有这睡起来感觉像水一样的蚕冰雪榻,他只听过,还是头一回见,该是老头子新赐的吧?
“三哥?”炎上又叫了一声。
炎萧回过神来,干笑了两声,“啊,九弟啊,哥今天是替初云妹子来的,你知道我这个表妹啊,心气儿高得很,高得很那!”
炎上倚在栏上,笑道,“三小姐才貌双全,心气儿高也是正常的。”
“弟弟啊,哥知道父皇强着你娶亲你心里头不畅快,可怎么说也是跟太后选了又选,挑了又挑,才决定的婚事,怎么着也不能跟父皇置气,不进宫了是不是?”
炎上低头看湖水,平和地说,“做儿子的,哪里敢跟父皇斗气?只是最近身子不舒服,不想动弹而已。三哥,我的身体大家都知道,何苦累了三小姐嫁给我这样一个男人。她应该许给五哥或者六哥,这样才是好归宿。”
炎萧正色道,“炎上,你还别说,我那初云小妹真看不上五弟和六弟。”
炎上苦笑,“难道三小姐看不上健全的五哥六哥,反而看上我这个残废?”
“胡说,谁敢说你是残废!”炎萧站了起来,走到塌边坐下来,看着炎上,“哥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五弟六弟想做什么,我们心知肚明,舅舅是绝不会让云儿嫁过去的。嫁给你,那是最好的归宿了。至于你的身体,慢慢调养总是会好的,不要放在心上。”他一边说,一边兄弟情深般地拍了拍炎上的手背。
炎上轻轻一笑,湖面,恰有蜻蜓点水。
炎萧不敢靠他太近,因为他的容貌会过度地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所以就站了起来,重新坐回原来的地方,“你的身体不适合去迎亲,三天之后由我把云儿送进府里来。哥知道你待人一向亲厚,初云嫁过来吃不了什么苦,哥只盼望你们两口子琴瑟合鸣,早日生个孩子了了父王和太后的心愿。”
炎上有些不自在地扭头,耳根的地方已经红了一块。
“哈哈哈哈……”炎萧看他的样子,爽朗地笑了起来,又坐了一会儿,就告辞了。
炎萧走了没一会儿,石康又来了。“王爷,是不是吩咐尘香山庄那边准备?刚刚收到探子的通知,盟主换届大会下个月十五在雾柳镇的金甲门举行。”
炎上似乎还在想炎萧说的话,并没有认真听石康在说什么。石康不得不又叫了他一声,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炎上这才问,“在金甲门?”
“属下得到的情报是,金甲门的门主是下一届盟主的热门人选。江湖上已经有很多门派向金甲门靠拢,并宣誓效忠,也不知道那门主背地里使了什么样的手段。”
炎上顿了一下,“金甲门的门主是……墨渊?”
石康笑道,“王爷真是好记性,正是他。”
墨渊,炎上是见过的。在三年前的盟主换届大会上,炎上坐在马车里看到一个英俊的青年,举止庄重的样子。他的眼睛透露着他的野心,他想要权利,想要一个能够让自己立足的位置。这么短的时间,做到如此,很不简单。
“别的门派有什么反响?”
石康想了想,过滤了一遍报上来的信息,“暂时没有大的动静,就是秋水宫发来求函,要您为翠微宫主主持公道。”
炎上的眉角显示了些惋惜,伸手抚着手中的书皮,“不是让石安处死那个人了么?处死之后秋水宫那里就有交代了。石康,我真的不信,可是那供词供状,铁证如山。石安启程了么?我们也准备准备吧。”
石康看他的表情,近前了些说,“其实王爷,我们可以把婚事办完了再去……”
炎上微笑着看他,“好了石康,吩咐尘香山庄准备吧。明日,我们就动身。”见他主意已定,石康只得颔首,“遵命,王爷。”
第五回 初涉江湖
雾柳镇正在全镇戒严。说是镇,其实在红国的行政编制里面,算是个县。县太爷早早得到消息,说要在镇上的金甲门举行什么盟主换届大会。他这一辈子最讨厌的就是江湖啊,打打杀杀啊,一听到就头疼。相比较而言,他更喜欢银子还有拍上司的马屁后得到的一点点好处。他是真的没有什么本事,不然一把年纪了,不会只做到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
此刻,他正坐在公堂上剔牙,师爷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老爷,老爷!”
他吐掉口里的秽物,斜看向师爷,“喊什么喊什么?!”
“大大大……”师爷一边喘气一边说,“大大大人物!”
“什么大人物?”县太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从,从红都来的!”
石安走进公堂,从腰上摘下腰牌,县太爷定睛一看,红底金漆书一个“红”字,是皇室的人。他连忙从座上跳了下来,扑倒在石安面前,谄媚地笑道,“下官拜见大……大人。”
石安对雾柳镇的县太爷有所耳闻,对他的处事方式很不以为然,所以就嫌恶地点了点头,“我奉九王爷的命令把关押在你牢中的犯人,严凤凰带走。”
一听说是九王爷的人,县太爷更加地谄媚,“大人风尘仆仆赶路,远道而来……”
“啰嗦!带我去大牢!”石安不耐烦地打断,县太爷吓了一跳,不敢再多说,忙弓着腰领他去了大牢。
天边露出微光。
轻尘动了动身子,转身想要抱住身边的人,可是手却扑了个空。她猛地坐了起来,看着还乌蒙蒙的屋子,大叫,“师父!师父!”
没有人应她。
她跳下床,套上长袍,迅速地向屋外跑去。公鸡正在打鸣,小鸡和母鸡还在睡觉。因为晚间的露气有些重,清晨又起了雾,看不清楚远方的情景。
她悻悻地回到屋子,看到床头有一张字条,是顾月池留下的,让她下山采买。她一下子高兴了起来。
轻尘提着篮子在雾柳镇闲逛,她并不急着买东西,而是在街上四处凑热闹。有时是看杂耍,有时是看捏面人的老艺人忙活计,有时是围观酒家门前的吵架,有时是盯着漂亮姑娘看。她的打扮是典型的长袍束发,所以路人多以为她就是一个好色的穷酸小子。
不知怎么,来到了县衙的门口。她想起了一件事情,几个月前她下山,瞒了师父一件事,就是帮一个络腮胡子的大汉运了趟东西。那东西很重,她看到他很吃力,就帮了他。谁知道后来,她再去拜访那个大伯的时候,住在附近的人却说他被抓走了,具体的原因也不知晓,只道是从红都下的命令。
山下不比山上,还没到正午时分,太阳就已经很毒了。轻尘坐在门口的石墩子上,大汗淋漓,后背已经全部湿透了。
县衙的门忽然打开,走出来两个人,其中一个年纪不大,是一个长相英俊的少年,另一个,正是大伯。可是……她又仔细打量了一下,大伯的动作有些木讷,目光呆滞,似乎被点了什么|岤。小小的江湖经验,她还有一些。
只听那个少年恭敬地低声说,“师父,徒弟送你一程。”
这句话的意思是?!轻尘不敢再多想,连忙偷偷地跟了上去。
其貌不扬的马车驶在红国的官道上,乍一看,除了有些大,并不怎么惹眼。但与朴实无华的外观相比,马车里的陈设却是极尽奢华,轻丝软塌,石康跪在全部铺着羊绒毯子的地上,正在小炉里煮消暑的绿豆汤。榻上的人还在安睡,呼吸轻微。这些天他有些中暑,身体又虚弱了起来。
石康小心地凑前一些,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松了口气,总算是没有发烧,真是谢天谢地,谢谢夫人在天之灵的保佑。
“我们到哪儿了?”炎上忽然睁开眼睛,石康连忙收回手,尴尬地低下头,“对不起王爷,臣逾矩了……我们,快到雾柳镇了。”
炎上看他,“为什么要说对不起?”然后径自坐了起来。
石康拜下去,“臣冒犯了王爷,不该触碰王爷的千金之躯,罪该万死!”炎上伸手放在他的肩上,“你总是尽心照顾着我,何罪之有?在我的眼里,你是家人,是大哥,是最值得信赖的朋友。你还有小安,跟那些人,是完全不一样的。”
“王爷……”石康的睫毛抖了抖,眼眶就红了。
“现在,去休息。”炎上看着石康,指着一旁属于石康的被窝,固执地说,“否则,今天的药,我不喝。”石康看着他,胡乱抹了抹眼角,咧嘴笑,“是王爷,臣知道了。”
炎上同样笑道,“石康,该换称呼了。”
石康恍然,“爷,您看我都糊涂了。”
轻尘一直跟到一处无人的树林,看着那个少年含着泪水,似要拔出腰间的剑。情急之下,她抓起身边的一粒石子,毫不犹豫地丢了出去。石子准确地砸中严凤凰身上的一个|岤道,严凤凰的目光立刻明亮了些许。
“谁!”石安握着剑走了过来,轻尘连忙缓缓地后退两步,隐藏在树丛间。虽然她会一点三脚猫的功夫,点|岤的功夫也不算差,可是凭吐纳和行动来判断,这个少年的武功绝对很高,远在她之上,冲出去打架是必然要吃亏的。
从小她就不好好学武功,硬碰硬是绝对不敢的。
石安戒备地走进树丛,拿剑随意地挥着,似要把轻尘逼出来。
轻尘缓缓地向旁边挪动,像一只潜伏的兽。“快点出来,否则我就不客气了!”石安大声地说,又往前走了几步,轻尘看准时机,一个翻身冲了出去,伸手对着严凤凰又是点了一下,彻底解开了他身上的|岤道。“快走!”她大喊一声,拉着他往前翻,严凤凰虽然刚恢复意识,但是身体本能地随着她行动。
“可恶!”石安狠狠地跺脚,追了上去。
“大伯,有人要杀你,我们不能一起走,你往东,我往西。那个人太厉害了,一起的话,谁都走不了!”轻尘一边说,一边开始看地形。身边的严凤凰一直看着她没有说话,她便问,“大伯,你怎么了?”
“小兄弟,为什么要冒险救我?”
轻尘笑了笑,“因为你请我吃烧鸡了。我师父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严凤凰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大恩不言谢,日后小兄弟若有需要的地方,我严凤凰定当相报!”
轻尘忽然停了下来,目光诡异地看着严凤凰,“你说你叫什么?”
“严凤凰。”
“青山派的掌门人?”
“正是。”
轻尘脑子里面闪过一些与青山派和严凤凰有关的信息,但是眼下形势危急,她一时想不起什么重点来只催促道,“大伯,快走吧,以你的轻功肯定不会被抓到,多保重了。”
“小兄弟,你没事吗?”
轻尘拍了拍胸脯,“放心放心,我的轻功好得很,我师父很厉害的。”
看她刚才的身手,确实是不错的。严凤凰本来还想问她师父是谁,但身后那人的气息已近,他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