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女生存手册第41部分阅读
庶女生存手册 作者:未知
都包不出一个好饺子。玉川书屋
倒是大老爷、大太太同二老爷,都是一捏就出一个,最标准的元宝样式。
二老爷看着丫鬟们把孩子们包出来那歪七扭八的饺子端走,倒是有感而发。
“从前家里哪里有这样靡费,虽说也不至于短少钱财,却也是断断不敢浪费了物力……还记得大嫂过门第一年,包出来的饺子一下水就散,后来竟成了一锅糊汤,大哥还不是硬着头皮,点了香醋全喝下肚子里?大年初一的,进了茅房就不肯出来……”
众人便哄堂大笑。
大太太连手里的饺子都笑得捏不住了,冬菇虾皮馅撒了一桌。
“二十多年前的往事了!”
她看着二老爷的眼神就温存了起来,“才进门的时候,二叔连个大字都不识,成天和族里那一等下三滥的无赖子弟厮混,衣服也不好生穿,一件破褂子敞开着,露个油光黑亮的肚子!”
几个儿女看着眼下衣冠楚楚的二老爷,又笑得不会动了。
大老爷也难得地有了回忆往事的兴致。
“那时候哪里能想得到会有今天的好日子?”就和子女们忆苦思甜。“统共家里也就是十几顷地的家当,收成还不好,年年都要到族长家去打官司,索要当年族里贪墨进的田土。”
“又要照管生计,又要读书……那时候你们二叔不过是个娃娃,乡试前我还要张罗着卖谷子,和佃户打擂台。进了考场晕晕乎乎,一大滴墨就落在了宣纸上,当时心里就是一寒:污了卷子,这一科怕是不能中了。”
几个儿女们就都听起了兴致。
他们自出生起,就是锦衣玉食,又哪里想得到杨家还有这样落魄的过往。
“索性就破釜沉舟。”大老爷面上,也渐渐放出了隐隐的光辉。“针砭时弊、嬉笑怒骂……没想到反而投合了座师的胃口,虽然污了卷子,但却硬是提拔我考上举人。还引荐我到你们外祖父府中投卷。”
大秦科举,除了八股之外,还考诗词歌赋。
这一关考的不但是才情,还有举子的人脉。当时秦帝师正是烈火烹油的时候,大老爷能把卷子投到秦家,不得不说是得了天大的人情。
“你们外祖父当时还是少壮,看了我的卷子,拍案叫好……”大老爷就笑着看向了大太太,“叫进来问了我的出身,又和我秉烛说到三更,第二天就派人上陕西会馆说亲,说是嫡出的四小姐……”
“那么多年前的事了!”大太太不由大窘,“还提它做什么?”
大老爷且笑且言,“嫡出的四小姐还没有夫家,问我有没有定亲。我才几岁,你们的祖父祖母就染了时疫双双去世,哪里有人上门说亲?自然是尚未婚配。一来二去,托座师做了大媒,就把你们的母亲抬进家门……一转眼,二十多年了!”
虽说大老爷轻描淡写,但他以一个黄口小儿的身份打点家业发奋读书,才止二十岁就以文采打动座师,破格入选,又慎重推荐到秦帝师门下。当时那意气风发,挥斥方遒的少年风采,也是可以想见的。
就是如今老了,都是个仪容修整的老名士,少年时的风流,又更不必多提了。
众人就都不禁看向了大太太,怀想当年她加入杨家时,见到夫婿年少风流,又会是怎样的一种心情。
大太太有了几分不好意思,“老爷也是莽撞了,当着孩子们的面……”就遮掩着招呼,“这些饺子足够吃了,还是包些元宵。”
众人就都掸掉护膝上的面粉,换了擀好的元宵皮来,往里头填猪油芝麻馅。
元宵包好,饺子也上桌了。
却是个大皮薄,一看就晓得不是孩子们的手笔。
五娘子倒有几分失落,“白包了半日!”
大太太就笑着吩咐立冬,“那就把他们包的饺子也过了水,看看我们小五能吃几个。”
不消说,这些饺子不是敞了口,就是少了馅,一团面疙瘩吃在口里,又哪有曹嫂子包出来的饺子好吃?
五娘子才吃了两个,就偷偷摸摸地去夹好饺子,叫九哥看见了,又是一场嬉笑。
热热闹闹的,就过了子时。
众人连忙起身放鞭炮,又换新衣,以敏哥为首,子女们逐一向长辈请安,也得了红赏封儿的压岁钱。就连屋里屋外当值服侍的丫鬟婆子,一并都有赏钱。
还要接神踩祟、饮屠苏酒、挂桃符、迎灶神、财神、福禄寿三星……
直喧闹到天快亮了,才各自回房歇下,到了中午,又翻身起来吃隔年的煮冻饺子。
杨家在苏州没有什么本族的亲戚,两个出嫁的女儿,也都远在外地。
大年初一、初二,就没有人上门拜年,只有各式各样的团年笺,收了一大叠。
“张家、李家、王家……又一个王家……”五娘子翻看了几眼,也就没了兴致。
自从大老爷得封左柱国,这样的明信片,逢年过节都要收好几摞。
到了大年初三,就热闹起来了。
大年初一,按例是族里的亲眷互相拜年,大年初二,是姑奶奶回娘家拜年。
大年初三,就是同僚故旧、亲朋好友上门的日子了。
江苏布政使李文清自然就是头一份儿。
一大早就拉了李太太并大郎、三郎、十二郎三个嫡子,上门给大老爷拜年。
“杨太太四季如意,一顺百顺!”
男人们自然在外院,李太太就直进内院给大太太拜年。
大太太满面堆笑,起身和李太太对行鞠躬礼。
“新年康健,一顺百顺!”
儿女们自然也都排着队向李太太恭贺新春。
李太太和颜悦色,一边说吉祥话儿,一边亲手发压岁钱。
见到六娘子、七娘子,更是好像见了活宝贝,爱不释手,夸了这个,又夸那个。
“六娘子今年也十二岁了吧?”就问大太太。
“是,有小姑娘的样子了!”
大太太也以欣赏的目光望向六娘子。
正月着红,六娘子就穿了大红洒金蝴蝶的短袄,配上浅红银线百花八幅湘裙,头发梳了两条大辫子垂在脑后,虽然还是孩子的装束,但也有了少女的娇羞。
她的眉眼很像七姨娘,风流明艳,杏眼里似乎总带了笑。
行动又有大老爷的典雅。
就连见惯场面的李太太都忍不住有一丝惊艳。
“真是个瓷娃娃!”就笑着对大太太夸奖。
六娘子却还是满面天真,也不晓得害羞。
“谢过世伯母夸奖。”她笑盈盈地领了压岁钱,就又去和五娘子咬耳朵。
五娘子却真是出落成少女了。
虽说有六娘子珠玉在前,显不出五娘子的艳丽,但行动之间那股颐指气使的贵气,却是怎么都掩饰不掉的。
虽说眉眼不若六娘子精致,但也有北地女儿的爽朗大气。
李太太却没有夸奖五娘子。
而是拉着七娘子的手,看了又看。
“虽然形容尚小,看得出,是个美人胚子!”
大太太倒有几分好笑。
敷衍了李太太几句,才各自分宾主坐下茶叙。
李太太却也只是稍坐了坐就起身告辞,“家里还有来拜年的客人,少不得我要居中策应。”
一般说来,官场拜年,很少全家出动,都是男眷拜年,女眷在家待客。
以李家的身份地位,全江南也就只有杨家值得让夫妻两人双双出动来拜年了。
现在意思到了,李太太自然也要回去接待上门来拜年的客人。
大太太心领神会,又笑着寒暄了几句,就放李太太离去。
倒是李大人和大老爷、二老爷说得投机,过了一盏茶功夫,才打发几个儿子进来给大太太拜年。
这都是驾轻就熟,做惯了的事,大太太身边架了纱屏,女儿们通通进了屏风后。
正月里,男眷时常出入内院行礼,进出邻室回避,未免做作,就在屏风后暂避也可。
这也都是大户人家不成文的规矩。
大郎、三郎领着小弟弟十二郎,进来给大太太规规矩矩地磕头行礼。
虽说李家和杨家来往频密,但这两个兄长,倒是七娘子未曾见过的。
也都是二十多岁的青年了,面目方正,和十二郎这个弟弟,倒有七八分的相似。
见过了大太太,就起身束手而立,眼神规规矩矩地盯着面前的金砖地,总不曾乱看。
大太太就很满意:不愧是李家的子弟。
“大郎、三郎今年都是刚娶亲吧?”就笑着和几个子侄拉起了家常。
还没有说几句话,诸总兵太太也到了。
诸太太也是连着夫婿一起来的。
大太太难免有些讶异:两家虽然也有来往,但逢年过节,一向是只有诸总兵单人上门问好的。
李家的几个子侄就顺势给诸太太见礼。
都是江南的名门大户,彼此之间自然不会没有来往。
大太太正要请李家的儿郎回避,让自己家的女儿拜见长辈,大老爷又派了张总管亲自过来传话。
“解元封公子上门给老爷拜年,老爷说,大家亲戚,从前一直疏于来往,今年倒要让封公子进来给太太请安。”
解元封公子。
这五个字一出,屋内的气氛就一下活泛了起来。
诸太太面有讶色,显然是第一次听说封家和杨家之间的亲戚关系。
李家的大郎、三郎也交换了几个眼色。
七娘子却觉得四面八方的目光都汇聚到了自己身上。
就算还有不知道封、杨二家关系的人,在九姨娘被抬房后,又听到了大家亲戚四个字,也都会明白过来吧。
六娘子双目炯炯,眼里写满了好奇。
三娘子、四娘子却是羡慕有之,妒忌有之。
八娘子懵懵懂懂的,只是跟着姐姐们看着七娘子,也不晓得缘由。
只有五娘子,美眸里已是萦绕上了一股说不出的思绪,似嗔似喜、若盼若顾……只看了七娘子一眼,就伸长了脖子,看向了堂屋门口。
大太太顿了顿,才慢慢地笑道,“好,那还不快请进来?”
104 艳惊
梁妈妈就带了几个丫鬟,跟在张总管身后出了屋子。
杨家的客人,历来是前呼后拥,不会少人随从服侍的。
大太太又笑着让李家的大郎、三郎坐。
“什么时候也带着少奶奶到我们家来做客。”和大郎、三郎客气。
两个青年再三逊谢,才在大太太、诸太太下首落座。
就有两个小丫鬟高高地打起了门帘。
梁妈妈前导,“当心门槛。”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后,封锦就跨过黑漆门槛,略微低首,进了堂屋。
“见过世伯母。”
他垂首直趋大太太跟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二跪六叩的大礼。
这是在面见亲戚的时候,才要行的礼数。
像大郎、三郎,见过几个长辈,就都只是一跪三叩。
大太太就端端正正地受了封锦的全礼。
只盯着封锦的后脑勺看。
“快起来吧。”
虽然语气淡淡的,但还不算失了礼数。
封锦就慢慢起身,抬起了头。
自从进了屋子,他就一直低垂着脸。
此时抬头,方才让屋内人看清了他的容貌。
屏风后顿时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就算是以大太太的见多识广,一时间,竟也说不出话来。
封锦就冲着大太太微微一笑,又垂下头,盯住了眼前的金砖地。
大太太这才发觉手中的半盏茶,不知不觉间竟歪倒了,已是滴滴答答,流了一裙的茶渍。
一下就闹了个大红脸。
“失礼失礼。”她忙起身自嘲,“乍见绝色,倒是我露了村相。”
又向诸太太道歉,“在诸太太跟前出丑了。”
诸太太却还直勾勾地盯着封锦。
听了大太太话里称呼到了自己,才一个机灵,回过神来。
“哪里的话,哪里的话。”
一边和大太太客气,一边还忍不住,直盯着封锦,上上下下的打量。
眼中全是赞叹。
大太太就在梁妈妈、王妈妈的服侍下,进了内室换裙子。
满屋子的眼睛刺溜一下,全都聚集到了封锦身上。
就好像绣花针遇到吸铁石,妙龄的少女,遇到了最俊俏的郎君,又怎能不一再张看。
封锦也的确是经得起看的。
虽然他规规矩矩地垂首静立,并不曾四处张望。
但少年人身上的风流,是会自己说话的。
沉默与腼腆,也掩不去那玉一样皎洁的光彩。
就连见多识广的七娘子,都有被震慑住的感觉。
自从穿越以来,她也见过些出色的少年。
但论到容貌,是没有一个人能赶得上封锦的。
当年初见,毕竟形容尚小,就已经足够惊艳。如今正是少年中举,春风得意的时候,他身上那股皎然的气息,就再也没法掩饰了。
这少年就像是一样极精美的瓷器,美中带了纤脆,好像只要一个碰触,都能让这极为纯粹、极为明亮的美碎成一地。
五娘子更是已看不到别人了。
就连大太太归座的时候,脸上都带了几分柔和。
谁说长得好没有作用?
像封锦这样好看的少年,是走到哪里,都硬要比别人多占几分便宜的。
“坐,坐。”大太太笑着让封锦。
封锦就低眉顺眼地在大郎、三郎下首落座。
却依然是双目深垂,一语不发。
屋内的气氛倒是有了几分尴尬。
李大郎就轻轻咳嗽了一声,有几分好奇地问封锦,“倒是不知道封公子与杨世伯也是亲戚。”
都是新科举人,封锦又是案首,几个人肯定不会没有来往。
杨家和李家走得又近。
李大郎现在才知道封锦和杨家的亲戚关系,好奇一问,也不能说是逾越。
李三郎面上却露出了一丝尴尬。
七娘子心底也是暗叫不好。
大太太果然就有了一丝不悦。
九姨娘就好像大太太心底的一块疤,面上虽然好了,底下却还在流血,戳一戳就痛彻心扉。
封锦脸上更是飞起了两朵红霞。
“家中过世的大姑,是杨世伯的二房太太。”
听得出,他力持镇定。
但话中的屈辱,却是藏都藏不住。
屋内的气氛就尴尬了下来。
大太太的眉头已是不知不觉就拧紧了。
就是因为大太太自己不喜欢九姨娘,才更反感封锦的态度。
以杨家的身份,不要说封锦不过一个解元,就是今科状元,能和杨家拉上关系,都要欢天喜地。
一个小小的解元,从前年年上门打秋风的,如今有了一点成就,倒要摆出这副样子,好像和杨家扯上关系,还是委屈了他似的。
“就是你善久世弟的生母!”她笑着向大郎解释。
封锦就更坐立不安了。
连李大郎都晓得了尴尬,唯唯应声,就不再答话。
虽说这是杨家的内事,但是两家交情这么好,李大郎又怎么不知道九姨娘在杨家地位卑微?
说起杨家的姨娘,不是四姨娘,就是七姨娘,或者是如今的三姐妹。从来没有人说起九姨娘。
大太太又露出了一点怀念,“从前逢年过节的时候,封公子也上门走动的,这几年潜心读书,倒是少登门了!”
封锦不禁勃然变色,玉一样的肌肤,涌上了一阵潮红。
他的美丽与矜持,就好像一个最精致的瓷器,随着场面的失衡,已是碎了一地。
七娘子就闭上眼,不忍看下去。
在心底埋怨起了大老爷。
明知大太太是这样的性子,又明知封锦已经养成了这样的性子。
就不应该打发封锦进来请安。
这两个人见了面,哪里还会有好?
在大太太,这是姨娘的亲戚,归根到底,总是带了一分的气弱。
说一说多年前的往事,也是在敲打封锦:不要以为中了解元,就有资格和杨家平起平坐。
妾的亲戚,始终都只是妾的亲戚。二房太太的名头……也只能唬住乐意被骗的人罢了。
可在封锦……
封锦今年才十七岁。
十七岁的少年解元,又怎么没有一点意气?
杨家对封锦又从来没有呵护备至过,虽然七娘子知道得并不详尽,但只看封太太带着封锦上门打秋风的那一次遭遇,就能明白,杨家在封锦心底的形象并不阳光。
虽然他接受了大老爷的提拔,但并不意味着会就此对杨家感恩戴德。
和九姨娘之间的亲戚关系,如今也成了封锦身上的污点。
解元的长辈居然是个妾……
这事要是传扬出去,背地里,肯定是少不了耻笑的。
这一刻的尴尬,早在大太太和封锦见面时就已注定。
就连封锦的美貌,都没有办法挽回。
诸太太看了看一脸呆笑的大太太,又看了看抿唇不语,怒容满面的封解元,眼珠一转,就笑着起身告辞,“出来也有半日了,家里还有客人……”
大太太忙和李大郎、李三郎并封锦一道,起身送诸太太外出。
才走到门口,又迎面撞见了张太太。
众人连忙就彼此见礼。
哪怕诸太太,对张太太都多了三分客气。
从前,这样的武将内眷,是不会买张家的帐的。
大家只好又分别按宾主坐下。
三娘子羞红了脸出来给张太太请安。
亲事已定,余下的几个女儿可以在屏风后回避,三娘子是一定要出来给未来的婆婆见礼的。
张太太就笑着握住三娘子的手,和她说了几句话。
脸上写的全是满意。
大太太看在眼里,也很得意。
虽说不喜三娘子,但毕竟是杨家的女儿,能得到婆婆的喜欢,杨家脸上自然也有面子。
三娘子就又向诸太太请了安,便飞也似地回避进了屏风后头。
张太太和大太太说了几句闲话,就笑着问封锦,“你预备什么时候上京去?我们家的二郎倒是可以和你同路的,也有个照应!”
封锦就恭恭敬敬地回答,“回师母的话,二师兄和我也说过这事,不过,家里春耕需要人手,徒儿恐怕要慢些上路了。”
张太太嗐了一声,不以为然,“先生家现放着十多个管家,就帮你照管着又怕什么了,会试是大事,还是得用心预备,回头我要说你先生的,这么大的事,也不多嘱咐你几句!”
看得出来,张太太和封锦相当的熟稔,而且,她也很喜欢这个所谓的徒儿。
大太太眼仁一缩。
“倒是不知道……”她缓缓地道,语调里带了迟疑,“封公子和张先生……”
张太太也有几分讶异,“原来杨太太不知道,封锦在我们家那口子膝下读书,也有几年了。”
看着封锦的目光,又多了几分疼爱,“这孩子一向有分有寸,知书达礼,连我都疼,我们家的那口子,更是目为衣钵传人。倒要比对二郎的期许更高些!”
大太太顿了顿,才缓缓地道,“噢!原来如此!”
张太太还要再说话,屋外却又来了丫鬟回报,“张老爷请太太动身,说是还要去李家、王家拜年。”
就忙起身向大太太告辞,“实在是今日有好些人家要走动。”
诸太太也就跟着张太太一道出去。
几个人站在门口,封锦也就上来告辞。“小侄也该告退了。”
大太太左看右看,都没有看出封锦哪里讨人喜欢。
虽说进退得宜,但寡言少语,脸绷得紧紧的,就算有十分美色,都要削弱到三分了。
她就笑,“好,好,以后常常上门来走动,你是有出息的,当年和母亲一起,逢年过节上门的时候,就看出你是个好的,如今果然进益了,又拜在名师膝下,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呢。”
这句话一出,室内顿时就静了下来。
五娘子轻轻地抽了一口气,攥住了七娘子的手。
指甲已是深陷进了七娘子掌心。
屋内就好像屋外一样阴冷,就连暖融融的金砖地,都失去了几分温度。
张太太和诸太太对视一眼,都有了几分尴尬。
封锦凝眸不语。
眼中却已染上了熊熊怒火。
那双如星辰般明亮的双眼,烫得已经可以灼人。
七娘子无声地长叹了起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大太太也着实是太过分了。
“世伯母过奖了。”封锦已是望着地面,平静地谢过了大太太的‘夸奖’,“小侄一向记得世伯母的深恩,不是世伯母屡次接济,恐怕我封锦已是冻饿而死,不是世伯将我引荐到先生门下,就算侥幸苟活,都不见得有读书上进的机会。”
众人又都松了一口气。
封锦看来是不打算和长辈起龃龉了。
就连大太太都面色稍缓。
其实有时候,人争的就是这么一口气。大太太又怎么是在和封锦生气?
“说起来,世伯母家中经营的纤秀坊,近年来倒是越发红火了,也算是世伯母一向积德行善的报应。”封锦却又是话锋一转,“当年大姑进纤秀坊做活的时候,家传的凸绣法,还只是家传,如今,已经是纤秀坊的招牌了吧?”
大太太顿时面色大变。
张太太和诸太太也都说不出话来。
五娘子都快把七娘子的手掌攥碎了。
几个女儿,也都是神色凝重。
七娘子更是恨不得奔出来捂住封锦的嘴巴。
九姨娘当年以凸绣法成名,号称是江南第一绣娘,后来进了杨家做姨娘,如今这凸绣法,倒是成了纤秀坊的招牌。
封锦这话,太诛心了。
隐隐就是在指责大太太逼良为妾谋夺绝技,为一己私欲逼破封家一门。
世家大族行事,都是有规有矩,大太太这样做,贪婪狠毒,又哪里是大家主母的风范?
最伤人的往往就是实话。
大太太气得颜色都变了,老半天才挤了一句,“这就是你解元封公子的家教?”
不论如何,封锦顶撞长辈的罪名,是逃不掉的。
封锦反倒收敛了怒气,微微一笑。
众人顿时又为他的美色所迷。
“小侄今日的确是失礼忘形,怎么竟说了心底的话出来,倒叫世伯母见笑了。”他居然还真的有一点不好意思。“此番回家,必定面壁数日,以兹反省……还请世伯母不要和小侄计较!”
封锦越是彬彬有礼,大太太反而就越生气。
就好像两个人吵架,一个人占尽上风的时候,当然可以风度翩翩。而此时此刻,处于下风的那位看着对方,心情自然也不会太好。
“好、好,好!”她勉强挤了几个笑,“你自己知道错就好!”
却是李大郎又出言缓颊,也向大太太告辞,“出来一阵子了!也该回去帮家里忙活忙活。”
诸太太和张太太都回过神来,纷纷打岔,总算是把场面糊弄了下去。
封锦也就一边和李大郎、李三郎说笑,一边出了内院。
十七岁的少年郎,脊背挺得直直的,就好像一杆新生的青竹,虽还带了脆意,但竹丝已然坚韧。
大太太目送着他的背影,心头就好像淤住了一样,喉头上上下下,一口气喘不上来,竟是犯起了哮喘。
105 芳心
当晚大太太和大老爷就闹了别扭。
大老爷气得直接住进浣纱坞里,直到上元节才出来和二老爷、二太太一道看灯。两夫妻当门对面地坐着,却是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气氛就难免有些尴尬。
九哥并七娘子虽然得宠,但在这事上却是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五娘子更是一提起这件事就伤心得很,大眼睛好像清水里养的雨花石,随时随地都带了一股润泽。
好在还有个三娘子,一脸的喜气盈盈,奉承了大太太,又和大老爷说悄悄话,场面才勉强能维持着热闹。
四姨娘也是眉眼盈盈,细心周到地侍候着大太太,从前这些活都是被七娘子一手包办,她也难得有这样的机会。
七娘子心底又何尝不懂她们母女的盘算:三娘子眼见得就要开始置办嫁妆了……这当口,当然是能卖上一次好,就卖上一次好。
大太太却也难得地接纳了四姨娘的殷勤,并不曾在明里暗里,给四姨娘没趣。
七娘子看在眼里,倒是有几分纳罕。
但也不曾多在意。
说到底,大太太既然把她和九哥写进了自己名下,很多事就和以往不一样了。
要是换在以前,大老爷又怎么会把封锦打发进来给大太太请安,恐怕还是会忌讳着被大太太知道他在私底下提拔封家人吧。
众人各有心思,灯节就过得有点没滋没味。
就连一向最没有心事的六娘子,看到这样的场面,都有些没趣,只是晃着手里的金鱼灯和七娘子说悄悄话。
“一年要比一年更冷清!”六娘子似乎也颇有些感慨,“等二叔一家上了京,家里又少几个人,今年三姐又要出嫁……”
张家前几天派媒人过门提亲,三娘子的婚事,也就这么定了下来。一应婚期也说好了,就在今年夏天。
二老爷和二太太算是客居苏州,一应亲戚朋友,不过是看在大老爷的面子上与他们应酬,官位又不高,还是京官位份,正月里要比大房清闲得多。
两夫妻就忙着清点账目,把照料不到的田土变卖了换作现银,各做安排,还有些上好的田地,照旧是郑重托付给大房照料,每年由二房派人回苏州与大房结算。
二太太脸上已是一点异色都没有了,和二老爷亲亲热热地并肩坐在大老爷夫妻下首,不时和二老爷低声商议着什么。
七娘子看在眼里,心中倒是对二太太又提高了几分评价。
这种人,你给点阳光她就能灿烂,生命力堪比狗尾巴草,脸皮又厚,心计又深……
要不是命不好撞到自己手上,恐怕早就被她得手了吧。
本来以为她势必要就此消沉,就算能保住一条命,也要被打回西北老家闭门软禁……
如今看来,大房这边彻底安稳下来后,二房却恐怕要起风波了。
二太太前些年一心一意地在大房身上下功夫,难免就疏忽了自己的后院。
也的确是拿得起放得下,自从在过继之事上绝望,就果断转了目标,开始拉拢二老爷的感情。
她是有污点的正妻,生育了二房仅有的三个嫡子,香姨娘却是得宠多年的贵妾,把持京城宅院多年。
二房从此,要多事了。
聚八仙里的宴席没到三更就散了。
大老爷和大太太并肩把二老爷夫妇送出了园子,转回头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话,大老爷就径自进了浣纱坞。
其余儿女们,也就各自散去。
大太太站在当地叮嘱了五娘子几句,叫她小心脚下,又立在当地看五娘子拐上了长廊,才放下心来,回身带了七娘子并九哥,回了正院。
一路上,都是一脸的阴晴不定。
九哥和七娘子也都不敢开口。
气氛就显得很怪异。
几个丫鬟、婆子,都吓得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大太太进了正院,大太太才回过神来。
“好生歇着吧!”她笑着安顿这一双儿女,“九哥明日要早起的,回屋就别再闹腾了,早些安歇,免得在张先生跟前失了礼。”
九哥从明日开始,就要到张先生膝下读书了。
九哥就笑着应了下来,又扳了大太太的脖子,和她头碰头地说了几句悄悄话。
说得大太太满脸都是笑意,“好,好,只要你安心读书,娘什么都依你。”
这才进了东偏院。
到底是一手带大的儿子,这份贴心,是七娘子怎么都比不上的。
七娘子就只是稳稳重重地请大太太,“也好生歇息,年节里应酬多,累得很,娘千万别短了觉。”
大太太就也笑了笑,摸了摸七娘子的脑门。
“好,好,快睡吧。”
就站在原地,目送着七娘子小小的身影进了夹道,才长叹了一口气。
梁妈妈就上前小心翼翼地请大太太,“外头冷得很,太太还是先进屋再说。”
大太太缓缓地闭上眼,又深深地出了一口气。
“嗯。”再睁开眼时,已是回复了平时的雍容。“是该进屋了。”
第二日起,对大老爷也有了笑脸。
和封锦之间的那点龃龉,倒也就再没人提起了。
不过,也是因为封锦很快就打点行装,上京赶考去了。
到底还是托周叔向七娘子传了话。
“说是那天出言鲁莽,可能给七娘子、九哥带来麻烦,请不要见怪。”立夏就仔仔细细地复述着封锦的话,“多年来七娘子的帮助,一直铭记在心,和杨太太之间的恩怨,又是另一回事……将来有机会,是一定会报答七娘子的。”
“还说,封太太并封姑娘两人在家,封公子放心不下,眼下是打算变卖了家产,合家上京。”
七娘子的心情就很复杂。
上一辈的恩恩怨怨,不影响到下一辈是不可能的。
对七娘子来说,大老爷、大太太有再多的不是,都是她的生父、嫡母。
听封锦的意思,将来如若他衣锦还乡,扬眉吐气的话,有恩的报恩有仇的报仇……是不打算放过大太太的了。
但七娘子和九哥又都是正院的儿女,大太太对七娘子虽称不上好,却也给了她嫡女的身份……
七娘子只好安慰自己:就算封锦天纵奇才,又有大运,十几年内,要威胁到杨家的地位,也难比登天。
这话,恐怕也终究只是说说而已。等到他见识到了官场的险恶与黑暗,说不准还要回头来攀附杨家,向大太太赔罪……
到底还是从私房钱里出了二百两的银票,嘱咐立夏袖出去,让周叔暗暗送到封家。
封锦虽然有了解元的功名,但毕竟还不是官身。
这年代不比现代,家里没个顶事的男人,女眷到哪里都要被人压上一头。古代山高水远,有什么事发生,等封锦回乡,黄花菜都凉了。
本来还可以托付张家照看,但封锦这一遭算是和杨家翻了脸,张家又要和杨家结亲……
少年人的傲气,恐怕未必会接受张家的好意。
连杨家这样的大靠山都被封锦自家给疏远了,张家的师徒之谊,他也未必看在眼里,毕竟张家和杨家有了亲戚关系,这亲戚,有时候总要比师徒更亲密些。
再说,封锦这一科也未必能够中进士,万一未中,还要在国子监就学三年。
想把封太太和封姑娘带上京,也是不放心母女二人在家,受街坊欺凌。
搬家在现代都是伤筋动骨的事,何况古代?
封家虽然已经薄有家产,但肯定也用得上这二百两银子。
周叔却很为难,托立夏传了话进来,说封锦执意不收。
七娘子没有办法,周叔也有自己的差事,不可能日日为她跑封家,劝封锦收钱。
只好又袖了银票,进了东偏院。
她一个姑娘家,能耐再大,也只能在内院使。
到了外头,就是两眼一抓瞎。
九哥就不一样了。
别的不说,两个心腹小厮,也还是有的。
偏巧五娘子也在,还在院子外头,就瞧见了谷雨。
“是,听说进了二月就要动身了,是合家北上,因此打算写一只船过去。”
七娘子才走到门外,就听着了九哥的这句话。
哪里还不知道五娘子的来意。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加重脚步,笑着进了里屋。
九哥才从张家读书回来,一脸的倦怠,打着呵欠站在屏风后头换衣服,一边还和五娘子说话。
“七姐。”见到七娘子,他连忙招呼。
“你怎么也来了。”五娘子却有些吃惊。
七娘子倒也没打算瞒着五娘子。
五娘子对封锦的心意,虽然从不曾明言,但一时昭然若揭。
看出这点的,恐怕也不止自己一个人。
“到底是生母的亲戚……”她就掏出了那张精巧花哨的银票,“这是宜春票号的二百两足银票……”
宜春票号身后有好几家门阀大族的身影,隐隐然就有权家、达家,这些年来做得很大,渐渐地已大有第一票号的架势。
五娘子见了七娘子的大方,眼神倒是一黯。
咬了咬唇,又轻轻一跺脚。
也从怀里掏了一张银票出来。
“也是宜春票号,五百两,算是我送封公子的程仪了!”
把纸张往桌上一拍,起身就走。
七娘子和九哥不由面面相觑。
七娘子只匆匆和九哥交代了一句,“你要留神,封公子脾气很傲,倒未必愿意收……”
就起身追了出去。
“五姐,五姐。”
五娘子带着谷雨,走得又急又快。
好像和七娘子置气似的,分明听着了七娘子的声音,却不肯停步。
七娘子紧赶慢赶,才在浣纱坞前追上了五娘子。
“五姐!”她难得地动了几分情绪。
五娘子只好站住脚,瞥了七娘子一眼,又扭过头去。
“做什么?”
话里的防备,浓得都要凝成一道墙了。
像五娘子这样的千金小姐,对年轻男子有旖思,是一件很不应该的事。
七娘子就咬了咬唇。
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就这样好奇五娘子的心事。
在深宅大院生活久了,总觉得这样的生活没有一点活气。
和身边的几个人,就算再亲密,也像是隔了一层薄纱,心事永远难以说穿,只能各自揣测。
唯有五娘子,虽然任性,虽然倔强,但却也从来都不屑于矫饰。
或者因为如此,她对五娘子就不期然多了几分关心。
这样的心事,除了自己之外,五娘子又能向谁倾诉呢?
不过,自己终究是莽撞了些。
七娘子自然知道,自己是可以理解小女儿家倾慕的心思的。
但五娘子却未必知道。
很多事尽管大家心知肚明,却未必要说穿。否则将来对景反而成了话柄,那就弄巧成拙了。
她只好轻声开解五娘子,“谢过五姐的好心肠……知道九姨娘的娘家落魄,好心接济!五姐对我和九哥的关照,真是无微不至。”
一下就给五娘子的行为贴了一层金。
五娘子咬住唇,看了看七娘子,又轻轻地哼了声。
“都是正院的人。”却也老实不客气地收下了这个台阶,“娘呢,是小气了点,从前二姐在家,有二姐关照你们,如今二姐出嫁了,我也自然不会亏待你们的。”
一脸的义正词严。
七娘子就忍不住一个会心的笑,“是,还要依仗五姐多照顾了。”
就在浣纱坞前和五娘子分了手,目送着她袅袅娜娜地进了月来馆。
五娘子今年已经十三岁了,再过两年,也很可以说亲了。
也不晓得有没有这个缘分,真的能嫁到封家……
七娘子长出一口气,也转身回了正院。
从门第、出身、家产各方面来说,五娘子的这一段旖思,恐怕也真的就仅止于旖思了。
不晓得当年那一面,封锦究竟做了什么,叫五娘子竟是一见钟情,辗转至此?
进了二月,封锦果然变卖了家中田土,又把银两换作了宜春票号的银票,拖家带口与张二少爷同路,上京赶考去了。
二老爷也终于把家当整顿清楚,不愿带上路的笨重物事,有的在苏州发卖,有的就直接送给大房。
倒是府邸一时间也找不到人愿意入手。
毕竟隔邻就是江南总督的住处,一般二般的人家,还没有这个底气,敢和江南总督做邻居。
大老爷索性就和大太太商议了,以高出市价两成的价钱把翰林府也买了下来,打算把小花园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