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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玉 第53节

      完了完了,玉其胡乱地想着,当初在河西,她在使君面前说了谎,还大言不惭地发誓。
    “你个小讹兽。”他依着她唇齿,低低地说。
    玉其张了张口,他便含住了下唇瓣,忽又不高兴,“抹甚么口脂,难吃。”
    “吃了讹兽,从此再也说不得真话。”玉其推他,不想竟把他推到了。他斜撑在榻上,一肩耸立,似伤口抽痛。
    “大王……”
    见人并无反应,玉其心下全乱了,小心地往他肩头靠去。一道力拽来,她整个人跌进他怀里,腿儿似落水的浆,找不到平衡。她下意识勾住了他脖颈,他正好将人一抱,让人坐在了怀里。
    玉其惊讶地望住他,见他粲然而笑,露出整齐的牙齿。
    眼前一晃,李重珩双手拢住她,下巴抵着她肩窝。他愈抱愈紧,像是找到了他的神龛。
    “今天的事,我们就忘了罢……”他用告解的语气说。
    玉其闭上眼睛,没有再推开他。
    她曾嫉妒巴依,觉得那样一个蕃奴小子,凭什么自在安定,独有气度。她恨自己像个苦行僧,求法不得,在他面前连伪装也丢了。
    后来真相大白,她理所当然地以为,他之所能成为巴依,是因为他生来就拥有一切。他有着世间最高贵的姓氏,有蓬莱殿的名分,有河西军的兵马。
    可他也是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
    为父亲厌弃。
    他所拥有的东西都成了戕害他的利器,他实际一无所有。
    如今,他就只有他的妻族了。
    “妾,有一心想要的东西。”玉其知道不该向他透露分毫野心,可忍不住要回应他无声地祈愿。
    “神药?”他含着笑,调整了一个更为舒适的姿势拥抱她,仿佛要相拥到天荒地老。
    玉其紧张地攥住了他的衣袍:“妾出身五姓,自幼便以为将来能嫁给世间最好的郎君。妾……得偿所愿。”
    “我可不会再让你唬住了。”他轻轻叹息。
    “大王为了妾,月亮也摘得。那么妾……想要春宫
    东方属春,东宫别名
    的月亮。”
    李重珩蓦地抬眼。
    玉其感觉到什么,抽离怀抱,与他对视。大雨遮蔽轩窗,阴沉晦暗的光线之中,兽炉焚香缭绕,好似他们不可示人的欲望。
    李重珩抽走她发髻上的金钗,乌发如瀑,掩盖了他强势的吻。
    衣衫凌乱,落在榻边与地上。双峰抖露出来,好似夏日酥酪,樱桃点睛。他似晒昏头的市井汉子,不打量便急着来吃。石榴红裙勒挤着,恰如蜜浇头。他的手在底下捣,惹一身黏黏腻腻,湿湿热热。
    妇人娇喘连连,又让他哄着大声些。血的气味裹了他们一身,雷声隆隆,告发大逆不道。锦屏上龙凤戏珠,两道鬼影交叠,巫山云雨,梦游高唐
    战国典故,楚襄王梦中与巫山神女幽会
    。
    夜回王府,点滴雨水拍打墙外青的芭蕉。风撩起青帐,只见一人化作二人,又合为一体。天又亮了,太阳底下,妖怪终于陷入了漫长的酣睡。
    李重珩在寝殿里养伤,玉其怄他孟浪,明知一身的伤,还让人把他腰缠,几番也不肯休。不过她大略感觉到他在用情事填补寂寞,他实际是个有些寂寞,甚少乐趣的人。
    玉其亲自伺候他,可也免不了婢子进出。她悄悄把香药匣子给了豆蔻,让她拿去藏好。回来把一块绢蒙在绣绷上,假模假样地要做女工。
    李重珩本来懒洋洋地趴在一堆软垫上,逗弄着望舒使,见状一下来了兴致,让玉其拿到他边上做。
    玉其这双手,摸针线的次数还不如摸他的玉带多。哪会什么刺绣,针扎下去,再穿回来,不把自己指头戳破就算是成了。
    “大王想要妾陪着,妾还是改日再做吧。”玉其作出关怀夫君的样子。
    李重珩抬手,牵扯了腰侧。那禁卫下狠手,往厉害处打,简直不给小子活路。玉其忙到他身边,他漫不经心地掀起眼帘:“给我绣个香囊。”
    理所当然使唤起来了,玉其不与他恼。主要也没底气,画儿画成那样,绣个蝴蝶戏驴,他又要闹了。
    玉其不瞧他,捻起银碗里的野雉生肉喂望舒使,“好端端的银球挂着,要什么绢布袋子。”
    “哎,王妃悭吝。”
    玉其急吼吼道:“大王好没道理,那香囊原是我的爱物,给了你,倒还嫌了。”
    李重珩仔细看了她一眼,发觉她来了气,倒也不想真的惹她。玉其亦发觉自己言语冒犯,努了努唇,改作娇嗔:“妾喜爱西域香膏,大王又不是不知。香膏用燃的……”
    “好了。”李重珩回头把银碗抱到怀里,不让望舒使多吃。望舒使吃得正尽兴呢,眨了眨眼睛,头一歪,怒瞪着他。
    “小气小气。”玉其替大鸟发声。
    女史入殿禀报,宇文放来府上探望了。
    “不见。”李重珩拖长音。
    女史抬手掩唇抿笑:“称是太子妃差他来的。”
    李重珩撑起上身,轻扫了她一眼:“让他等着。”
    女史适才发觉他脸色有点冷,噤声去了。
    玉其惦记着找宇文放问夏顺的事,哪管他们的眉眼官司。她轻轻摇李重珩的胳膊:“大王成日对着这鸟儿,换我闷都闷坏了。我们找阿放玩不好吗?”
    李重珩蹙眉睨她一眼:“叫得那么亲热。”
    玉其心道他恨屋及乌,受罚之后恨上了东宫的人。只好吞吞吐吐说明:“他们有个婢子,是凉州车坊逃出来的,我去香积寺那日遇见了……”
    李重珩眉头深拧:“有这回事?”
    玉其点头,那望舒使跳到李重珩肩头,也点点头。
    李重珩放飞了大鸟,让玉其整理了他的外袍,一道去了中堂。
    宇文放抱臂站在步廊上,听见动静转过身来。他目光在李重珩身上停留一瞬,看了眼玉其,笑道:“五娘。”
    “进来呀。”玉其叫下人取茶器来,要淮南光州茶、寿州碗,为他们煎茶。
    待茶器摆好,水炉翻滚,李重珩却是代劳,不让外人吃王妃做的茶。
    “太子妃可是让你害苦了。”宇文放还没吃茶便大吐苦水,“这几日在贤妃宫里抄经,昼夜不歇。”
    兄弟阋墙,做嫂嫂的理应劝和。玉其不懂宇文放提这话是何意,隐隐感到别扭。
    李重珩道:“我这里不需要说客。”
    宇文放为难地挠了挠头:“你人挺精神,反正我也看过了,那我走了?”旋即起身,脚步迟缓,等待着什么人来挽留似的。
    玉其出言:“阿放,至少吃碗茶罢。”
    宇文放笑嘻嘻地坐下:“家有贤妻,自是不同。”
    玉其道:“后来你们抓到人了吗?”
    “我原就没想出那个力。”宇文放不经意看了李重珩一眼,抿了抿唇,“不过,我代太子哥哥去看过他们,郑十三托我照顾那个孩子。听说她是凉州人?”
    得到确证,玉其仍不敢相信:“你是说郑十三与那个……”
    宇文放不自在地挠了挠鼻尖:“宗室作风,两馆生效仿罢了。”
    “甚么宗室作风?”李重珩不悦,将一碗煎茶噔在他面前。
    宇文放在这对夫妇之间看来看去,辩解:“七郎绝非如此。”
    信你有鬼。玉其心下弯绕一圈,却是翘起了唇角。李重珩道:“郑十三身边那人是王妃的故旧。”
    宇文放一愣:“怪道十三郎托我说,毋教五娘看见了。”呷了口茶,叹果真淮扬名茶名器,五娘茶品风雅,完全忘了是谁做的茶。
    他捧着茶碗欣赏,转而大悟:“那厮从你手里抢人?”
    玉其笃定夏顺受了郑十三的胁迫,不得已来京。郑十三从小就抢她的东西,父亲好不容易攒点钱给她买的徽州紫毫笔就被他抢了去,有时他抢夺不成便设法弄坏。他是个坏孩子,天生喜欢作弄别人,看别人哭,他最开心。
    玉其道:“那孩子在哪儿?”
    “在东宫,看起来了。”宇文放说着叹气,“我找遍城里也没找到人,你们不会想到最后在哪儿找到的——那孩子竟然跑去了城郊的坟场!睡得香呢。”
    从前是个哭哭啼啼的孩子啊。玉其奇怪:“何必把人送去东宫。”
    “东宫的人把那孩子要去了,五娘早说的话……”
    李重珩道:“你们真是一见如故,说不完的话。”
    宇文放可算是看明白了,李重珩在意的原就不是东宫的事。他起了点玩心,五娘长五娘短的叫,余光一瞥,果见李重珩沉沉的眸子挂在他身上。
    “不说这些了。”玉其道,“城里没甚么可玩的,改日我们出去骑马吧。”
    李重珩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她嫣然一笑:“如何?”
    宇文放偏不避讳:“好啊。”
    那天之后,李重珩不似完全放下芥蒂,却愿意同她分享一些情报了。淮南节度使府的幕僚,闻名两江的大才子周光义入京,估摸着这几日该到了。
    东宫不想让此人顺利入京的话,定会有所行动。
    玉其想同宇文放一道去凑凑热闹。
    茶见底,李重珩要赶人了,宇文放叫他借一步说话。两人站在青雾弥漫的步廊上,还和从前一样。
    “你知道太子妃是怎么跟圣人求情的?”
    “我有必要知道?”
    “七郎,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你还怨姐姐?”宇文放瞧李重珩明显冷脸了,将脸别去一边,“姐姐有身孕了。”
    李重珩眉梢一挑,难怪找来太子妃,李千檀还真是什么事都知道。
    宇文放悄然回头,发现李重珩脸上并无多余的情绪,倒有些遗憾:“你没有想说的?”
    “我应当说甚么?”李重珩觉得好笑,“愿太子妃顺利诞下元子,大赦天下。”
    宇文放语噎,转而想起什么似的,道:“我是否也该向你贺喜?”
    李重珩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打了个手势让他清爽地离开。他嬉皮笑脸,神神秘秘地凑近:“你果然不知,五娘去香积寺是为了求子。”
    “吃茶吃醉了?”
    “是真的!”宇文放急了,“我亲眼所见,五娘拜了送子观音。那么乱的情形下,只有她在拜菩萨了。”
    李重珩知道事实未必如此,可新婚吃的那钟葡萄酒发酵出了回甘,五脏六腑冒出泡泡。他要笑不笑:“当真?”
    宇文放乜了他一眼,抬手一挥,冒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