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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掌柜的将布包递到李墨手中,便识趣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关上了更衣间的门,免得有人打扰。
    “快快快,趁没人打扰,咱们赶紧换衣服。”李墨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解开自己的锦袍系带,率先从布包里取出一套半旧的青布短打换上,又拿起一块方巾,胡乱往头上一裹。
    随后,他故意皱着眉头、耷拉着嘴角,学着方才茶摊旁络腮胡汉子的粗哑嗓音,凑到正准备换衣的王觉明面前打趣:“这位公子,您瞧小的这般打扮,像不像常年混迹市井的赌徒?要不要跟小的一起去福顺赌坊,押上一把搏个富贵啊?”
    王觉明正慢条斯理地解开锦袍,被他这副不伦不类的模样逗得一噎,原本紧绷的眉头瞬间松动,眼底泛起几分笑意,却还是故作严肃地瞪了他一眼:“休得胡闹,赶紧正经些,若是误了时辰,或是露出破绽,咱们今日便白费功夫了。”
    话虽这般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语气也软了几分,手上换衣的动作也快了些。
    一旁的裴寂也褪去锦袍,换上短打,正拿着方巾轻轻拢住发丝,见状再也忍不住,扶着身旁的矮凳弯着腰笑了起来,“子瞻,你……你这模样,若是真去赌坊,怕是没人会怀疑你,反倒会以为你是常客。”
    李墨见他笑得这般开怀,顿时来了兴致,也不再逗王觉明,转头凑到裴寂身边,伸手扯了扯他头上的方巾,又故意把自己的眉头皱得更紧,学着裴寂平日里沉吟的语气,捏着嗓子说道:“觉明,咱们去赌坊,并非为了投机,只是为了探听消息、摸清局势,万万不可节外生枝啊。”
    说着,还故意模仿裴寂摩挲茶杯的动作,对着空气轻轻摩挲着手心,模样滑稽至极。
    裴寂的笑声瞬间僵在脸上,看着李墨惟妙惟肖的模仿,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奈道:“你啊,真是没个正形,竟敢拿我打趣。”
    一旁的王觉明此时也换好了短打,看着两人打闹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眉眼舒展,“小裴,你还好意思笑我?方才你笑得比谁都欢,如今被子瞻打趣,倒是成了这般模样,也该让你尝尝被人逗乐的滋味了。”
    李墨见状,更是得意,一会儿皱着眉、板着脸,模仿王觉明平日里严肃训人的模样;一会儿又收起嬉闹,故作沉稳地学着裴寂说话的语气,惹得两人频频发笑。
    笑了好一阵,裴寂才率先收住笑意,轻咳一声,正色说道:“好了好了,别闹了,赶紧整理好衣衫,遮掩好容貌,咱们尽快出发,早去早回,莫要耽误了正事,也莫要让掌柜的起疑心。”
    李墨连忙收敛了搞怪的模样,认真地点了点头。
    三人一同整理好短打,用粗布方巾遮掩住大半容貌,又对着铜镜刻意改变了平日里的步态,尽量装作寻常市井汉子的模样,反复确认没有任何破绽后,才轻轻推开更衣间的门,付了衣衫和方巾的钱,对着掌柜的拱了拱手,趁着街上人多,悄悄朝着西城福顺赌坊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刻意收敛言行,不多言多语,避开往来熟面孔,不多时便抵达了赌坊门口。
    只见一间气派的黑瓦木屋矗立在巷口,门口两块朱红色牌匾上,金粉写就的“福顺赌坊”四个大字格外张扬。
    门口两名身材高大、面色凶悍的壮汉双手抱胸,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来往行人,神色威严。
    李墨率先收敛神色,故意摆出急不可耐的赌徒模样,粗着嗓子对裴寂、王觉明说道:“哥几个,快些进去,晚了怕是好彩头都被人抢去了。”
    说着便大摇大摆地走上前,裴寂与王觉明紧随其后,躬着身子。
    门口壮汉上下打量了三人一番,便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呵斥道:“赶紧进去,别堵在门口碍事,敢在里面闹事,仔细你们的皮!”
    “不敢不敢,我们就是来赌两把,绝不敢闹事。”李墨连忙点头哈腰地应着,率先抬脚跨进赌坊。
    裴寂与王觉明亦紧随其后,低着头,刚一进店,便被眼前的喧闹景象裹挟。
    一股浓烈的烟气与劣质酒气扑面而来,呛得人微微皱眉。
    三人抬眼一扫,无需四处探寻,便一眼望见了赌坊内最热闹的地方。
    位于内侧的一张巨大赌桌,周围围得水泄不通,人头攒动,喧闹声盖过了赌坊内其他所有声响,正是众人赌猜哪位举子能夺得会元的赌局。
    赌桌旁挂着一块醒目的木牌,上面用墨笔清晰写着各位举子的名字与对应赔率,字迹工整,远远便能看清。
    围在赌桌旁的人,有身着短打的市井汉子,有衣着华贵的公子哥,还有几个身着长衫、神色隐秘的举子,人人神色各异,或兴奋吆喝,或低声盘算,或紧张观望,个个都透着一股投机的狂热。
    “好家伙,这赌局果然最热闹。”李墨压低声音,眼底闪过几分好奇,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两人,“咱们找个不起眼的地方站着,听听他们议论,看看谁最被看好。”
    裴寂与王觉明轻轻点头,三人小心翼翼地挤到人群边缘,找了个角落站定,刻意压低身形,尽量不引人注意,目光紧紧落在那张热闹的赌桌与旁边的赔率木牌上,同时侧耳倾听着周围的议论声。
    “我押苏砚之,江南才子,才华不输出事的赵文博,如今赵文博被革去资格,会元之位定然是他的,一比三的赔率,稳赚不赔。”一个满脸精明的汉子攥着手中的银子,高声喊道。
    说着,他便将银子重重拍在赌桌上。
    “哼,苏砚之虽有才华,却无靠山。我押林景然,他是京城本地举子,背后有官员撑腰,文章也深得主考官赏识,赔率同样一比三,胜算可比苏砚之大得多。”另一个身着锦袍的年轻公子立刻反驳,语气急切,也连忙将手中的筹码押了下去。
    “不过都是靠家世背景、旁人提携,终究不是靠自己真才实学,我押裴寂。他才华横溢,乃是潜龙在渊,文章风骨无人能及,此番会试必定一鸣惊人。”
    旁边立刻有人嗤笑接话:“裴寂?不过是个寒门举子,也配跟前面几位相提并论?要我说,最稳的还是黄衡阳。家世显赫、才名远播,连朝中重臣都多有赞誉,这会元之位,早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我全押黄衡阳。”
    话语落下,赌桌旁顿时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角落里的裴寂三人,更是齐齐一怔,脸上的神色瞬间僵住,满是讶异。
    李墨下意识地就要抬头张望,被王觉明一把按住肩膀。
    王觉明压低声音,“噤声,仔细听他们说。”
    李墨收敛神色,用气音凑到两人耳边,满脸难以置信:“怎……怎么回事?竟然有人押小裴?我没听错吧?”
    在他看来,裴寂虽才华横溢,却素来低调,不似苏砚之、林景然那般声名在外,更没有黄衡阳的家世加持,竟也有人将赌注押在他身上,实在出乎预料。
    王觉明眉头微微皱起,心中暗自诧异:辽源省偏僻至极,文风闭塞,远不及江南富庶、京城鼎盛,知晓裴寂之名的人本就寥寥无几,更何况裴寂在辽源省中解元后,并未四处张扬,而是默默赶来京城赴考,外人怎会知晓他的才华,怎么可能会有人押裴寂身上。
    他目光警惕地扫过赌桌旁哄笑的人群,心底的疑云愈发浓重。
    三人之中,最意外的莫过于裴寂。他浑身一僵,眼底的平静被彻底打破,取讶异与疑惑。
    他从未想过,自己竟会出现在福顺赌坊的会元赌局名单之上。
    方才众人议论的,皆是苏砚之、林景然、黄衡阳这般声名显赫或家世不凡的举子,他从未将自己与这些人并列。
    那一刻,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可周围的哄笑声与随后的议论声,却清晰地传入耳中,告诉他这并非幻觉。
    “哈哈哈,裴寂?这位兄台怕不是疯了吧?”方才押黄衡阳的锦袍公子嗤笑出声,语气中满是轻蔑,指着那押注裴寂的汉子嘲讽道,“一个无权无势、毫无背景的寒门举子,连主考官的面都未必能多见几次,也配和黄公子、林公子相提并论?你这银子,怕是要打水漂了!”
    周围的人也纷纷附和,哄笑声此起彼伏,语气里满是不屑与嘲讽:“就是就是,裴寂是谁?我连听都没听过,也敢来凑会元的热闹?”
    “兄台,劝你还是赶紧改押吧,押谁也别押一个寒门举子,免得最后血本无归。”
    “我看他就是想赌冷门、妄图一夜暴富,真是痴心妄想!”
    面对众人的嘲讽与劝阻,那押注裴寂的汉子却丝毫不为所动。他攥着手中为数不多的碎银子,满脸执拗,高声反驳道:“你们懂什么,裴寂虽出身寒门,却才华横溢,我曾在各省份乡试前三朱卷上,见过他写的文章,风骨凛然、立意深远,比之苏砚之、黄衡阳等人,丝毫不逊色。”
    汉子看着面前的众人,“只不过他素来低调,不愿张扬,才不为世人所知罢了。此番会试,他定然能一鸣惊人,夺得会元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