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沈照野先是一愣,随即眉毛一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从榻上弹起来。他气急败坏地把刚刚抬起身的李昶又一把摁回怀里,力道有点大:“谁爱答应谁答应去!”
他搂着人,开始信口胡诌:“回京我就想个法子,把圣旨偷出来,把那劳什子郡主的名字划了,改成咱雁王殿下的名讳。然后广发请柬,大摆三日流水宴席,让全京城的人都来贺喜,非把礼部那群整天之乎者也、满脑子规矩的老头子们,活活吓死不可!”
李昶被他这不着边际的胡说八道逗得肩膀微微耸动,终于忍不住,将脸埋在他胸口,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是这些日子以来,沈照野听到的最真实、最轻松的笑。
沈照野听着那笑声,悬了许久的心,终于又往下落了一截。他低头,看着李昶发顶的那个旋儿,自己也忍不住弯起了嘴角,继续玩笑道:“哎,李昶,你说,咱俩这算谁娶谁啊?”
李昶在他怀里安静了片刻,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荒诞的问题,然后才轻声答:“都听随棹表哥的。”
沈照野装模作样地嗯了一声,沉吟道:“那……我娶你?”
“嗯。”
沈照野却又立刻推翻了自己:“可你是王爷,有封号有府邸,金枝玉叶。我就是个边关回来的小小世子,让你嫁我,多少有点委屈你这身份了吧?”他煞有介事地叹气,“不然,还是我带着嫁妆,嫁给你算了。反正你雁王府也养得起,对吧?”
李昶被他这颠来倒去的说法弄得有些不好意思:“都听随棹表哥的。”
沈照野闷在李昶柔软的发间,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膛震动,笑声里是连日来难得的、毫无阴霾的轻松和愉悦。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止住,抬手在李昶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哄道:“好了,不闹你了,都是一些玩笑话。”他看了眼窗外渐亮的天色,“还能再睡一会儿,快闭眼。”
“嗯。”
【作者有话说】
今天大雪哦,大家注意保暖。
第95章 奉眠(上)
永墉城外十里亭,大雪纷扬。
雪片如鹅毛般密密匝匝落下,将官道、亭檐、远山尽数染成一片混沌的素白。亭边的枯柳枝条沉甸甸地垂着,官道上的车辙印早被新雪覆平,四下里唯有风雪呼啸,天地间一片茫茫。
亭内燃着炭盆,火红的木炭噼啪作响,驱散了些许寒意。沈望旌与裴元君端坐其内,神色间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期盼与关切。
亭外车道上,沈婴宁裹着一件厚实雪白的氅衣,踮着脚尖向官道尽头张望,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瞬间散开。
“二哥,大哥跟阿昶表哥他们怎么还不来啊?”沈婴宁在原地蹦跳了几下,靴子踩在松软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声响,“信上说就是这个时辰啊。”
沈平远撑着伞,大半伞面都倾斜到妹妹头顶。听见妹妹的话,他温声道:“雪大,应是路上耽搁了,不急。”
“嗯。”沈婴宁应了一声,开始抱怨,“大哥回来了,我就有由头待在家里不出去了。二哥你都不知道,使团里那两位公主烦死人了,东跑西跑,还爱欺负人。”
沈平远眉头微蹙:“她们欺负你了?”
沈婴宁摇头:“有爹跟大哥在,她们还不敢拿我开涮。其他人家里的淑女就没那么好运了。柳御史的妹妹,就因为没听到东夷公主的话,被好一顿捉弄,听说回去就气病了呢。”
“是么。”沈平远若有所思。他这些日子在国子监温书,知道接下来朝廷在木兰围场要办一场操练,对外说是彰显国威,实则祈年殿塌了,皇帝面子上过不去,得找补回来。至于使团这些细枝末节,他倒不太清楚。
“是啊。”沈婴宁继续道,“靺鞨部的公主也烦人,明里暗里打听几位王爷皇子,还跑来问我阿昶表哥的事,又要搞联姻那套。虽然那公主也蛮貌美的,但她要是嫁来永墉,风土人情皆不同,能适应这边吗?”
沈平远目光微凝,道:“公主远嫁,历来不是为着适应水土,而是两国之间的筹码。适应与否,不在考量之列。”他顿了顿,“不过此事尚未有定论,你不必过于忧心,父亲与大哥自有分寸。”
正说着话,官道尽头传来一阵轻微而闷的声响,是马蹄踏雪、车轮碾过积雪的动静,由远及近。
沈婴宁立刻踮起脚尖,睁大了眼睛。只见风雪迷蒙处,一列黑点缓缓显现,逐渐清晰。为首的是一匹好马,马背上之人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大氅,即便隔着风雪,那股张扬不羁的气势也扑面而来,正是沈照野。
“是大哥!”沈婴宁雀跃起来,松开沈平远的衣袖,用力朝车队方向挥手,高声喊道,“大哥!阿昶表哥!”
沈照野显然也看见了他们,抬手朝亭子方向挥了挥。他没有立刻过来,而是打马靠近李昶的马车,屈指在车壁上敲了敲:“李昶,氅衣穿好,待会下马车了。”
车内传来一声低低的嗯,随即是窸窣的穿衣声。片刻后,李昶的声音透过车帘传出:“随棹表哥,舅舅跟舅母都来了?”
“是,平远和婴宁也在。”沈照野应道,目光扫过亭外那些探头探脑的身影,嗤笑一声,“小泉子在,还有那几个闲出屁来的。”
他牵起缰绳,调转马头:“我去后头一下。”
车内,李昶知道沈照野是去找周衢、顾彦章他们交代后续事宜,便轻声应道:“好。”
车队渐行渐近,终于在十里亭前缓缓停下。李昶掀开车帷,小泉子早已候在车旁,连忙伸手搀扶。李昶踩着脚凳下车,身形比离京时又清减了几分,素色的氅衣裹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小泉子绕着他转了一圈,声音立马哽咽:“殿下,奴才都说您得许我跟着去,好不容易养出的肉,去了趟西南,现下又没了。”
“好了,人前不要哭哭啼啼。”李昶温声制止,抬手将氅衣领口的系带紧了紧,“公务繁忙,清减些也在所难免,回京养养便是了。”
小泉子还要再念叨两句,沈婴宁和沈平远已凑了过来,只得将话咽回去,垂首退到一旁。
“阿昶表哥!”沈婴宁快步上前,仰着脸打量李昶,眉头皱起,“你怎么又瘦了?路上很辛苦吗?”
李昶朝她微微一笑,抬手轻轻拂去她肩头的落雪:“还好,只是雪大,路上耽搁了些时辰。”
三人并肩往亭子里走去。亭内,沈望旌和裴元君已站起身来。
李昶上前,躬身行礼:“舅舅,舅母。”
裴元君立刻上前扶住他,上下仔细打量,眼里满是心疼:“这一路辛苦了,瞧瞧,瘦了这许多。回去得好好补补,我今早亲自下厨,炖了党参乌鸡汤,还备了你爱吃的几样小菜,就等你们回来了。”
“劳舅母挂心。”李昶轻声应道,“只是些寻常奔波,并无大碍。”
沈望旌的目光落在李昶脸上,停顿片刻,才开口问道:“这一路可还顺利?”
“一切安好,舅舅不必忧心。”李昶答。
沈望旌点了点头,又问:“待会进宫面圣,该说的话,该报的事,都想清楚了?”
“是。”李昶道,“茶河城疫情始末,张丘砚一案证据链,西南道各州府后续处置,都已整理成册,奏报也已拟好。”
裴元君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话:“一路舟车劳顿,陛下怎么也不知道体谅一下?折子里不都说清楚了,还非得今日进宫,明日不行么?”
沈望旌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安抚:“陛下自有考量。阿昶此行是钦差,回京第一时间入宫复命,是规矩,也是体统。”他看向李昶,“不过你舅母说得也有道理,若是身子实在不适,也不可逞强。”
“舅舅放心,我无碍。”李昶接过话头,“陛下召见,是为国事,不敢怠慢。况且……”他顿了顿,看向裴元君,轻笑道,“我也想早些回府,尝尝舅母炖的汤。”
这话说得熨帖,裴元君脸上的忧色缓和了些,仍忍不住叮嘱:“那快些去,快些回。宫里若有人为难,不必忍着,让随棹挡着。”
正说着话,沈照野已交代完周衢等人,大步流星走过来。他身上落满了雪,却在进亭前用力抖了抖大氅,将雪沫尽数抖落,这才迈步进来。
“爹,娘。”他朝父母行了礼,又看向李昶,“说完了?”
李昶点点头。
沈平远算着时辰,开口道:“时辰不早了,殿下先上车吧。有话等晚些家宴再说,不好让陛下久等,免得被人捏着把柄参折子。”
李昶点头,又朝裴元君和沈婴宁、沈平远微微颔首,这才转身,由沈照野陪着出了亭子,重新登上马车。
沈照野陪着他,等小泉子也上了车,转身又翻身上马。等马车缓缓行进起来,他一夹马腹,跑在车队前头开路,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能照应到。王知节、孙北骥、李昭云几人也打马跟上,一行人朝着永墉城方向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