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裴度缓缓走近,长睫微掀,漫不经心似的看向楚留香:“这位贵客,似是有些面生。”
楚留香还残留着一圈薄红的桃花眼微亮,虽然心情沉郁,却还是勉强一笑,不失风度:“此次也算坦诚相待,主人家莫非就不识得了?”
裴度想起第一次见面时楚留香易容的行为,不仅哑然失笑。他歪了歪头,好奇地打量了一眼楚留香肩上的灰尘泥土,目光微动,又停留在楚留香显得有些沧桑憔悴的脸上。
楚留香任他打量,却见裴度慢慢走来,收起了手上绽开的扇子,“不如我来陪贵客来上一局?”
裴度看向桌前另一端的客人,从袖子里拿出一沓银票:“我与这位贵客试上一局,恐怕就会怠慢了客人,还请你收下在下这点心意。”
他虽是语气轻柔,眼里却无几分温度,仿佛下一秒便能变脸。那人连忙收下这些银票,欢天喜地地把位置让了出去。
天知道楚留香不故意输的时候能赢多少。方才他都快要把底裤都输光了。
“裴老板想怎么赌?”楚留香笑道。
裴度看向他,勾唇笑道:“我不懂这些,那便玩个简单的,比大小怎么样?”
楚留香自然应允。裴度随意道:“我押大。”
楚留香道:“那我便押小。”
裴度拿起木制匣子,双手摇晃三四下,便停了下来。他将匣子放在桌子中央,然后缓缓揭开,只见里面的两三个骰子静静地躺着。
楚留香笑道:“看来在下的运气不错。”
裴度饶有兴趣地打量他,复述道:“贵客的运气果然不错。”
“不过给钱这种方式太无趣。我观客人气度不凡,英俊潇洒,不如我请客人喝酒?”
楚留香的笑容不减反增,只是眼底闪过一抹深究。裴度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回复。
“好。裴老板相邀,自然不敢不应。”
楚留香跟着裴度越过人群,缓缓上楼。
二楼还是这样让人叹为观止,只是在楚留香上楼时,裴度将另一间房门外扭在一起的珠帘拨好,然后拉上了门。
“绿珠已经歇下,我们在远处说话吧。”裴度指了指另一头露天的茶室,等楚留香跟上之后,才在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一坛雕花的美酒。
裴度在桌前坐下,微捋起右手的袖子,露出半截白玉般的小臂,线条流畅。“香帅,请——”
在楼下,裴度称的是“贵客”,上楼时才切换成一个“香帅”。可惜楚留香近些日子的心情实在算不上好,今日尤其最糟。
他虽向来不失风度,今日也难免有些失意无趣。裴度也不在乎这些,只是轻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楚留香今日只想好好放纵一下。只有彻底放纵,才能暂时忘记悲痛,只有这样,清醒之后他才能很快恢复过来。
他是这样想着,便来到赌场先是大输特输,后来发现自己出来时身上并没有带上往日李红袖会塞给他的银票,于是后来只好大赢特赢。
这也就是为什么他的赌桌前围了那么多人。没有人能够拒绝咸鱼翻身的戏码。
而现在坐在赌场的二楼,楚留香却只想一醉方休。
裴度见他端起酒杯轻轻抿了抿,便立刻眼神一亮,赞叹道:“果真好酒!”
“既是好酒,香帅就多多品鉴。”裴度轻笑出声,眼神里神色转变,缓缓染上些许温度。
楚留香没有拒绝,几杯好酒下肚,千杯不醉的他却发觉自己竟然已经有了一两分醉意。
入喉时并不烈,可饮入之后却觉得后劲十足,唇齿留香。
楚留香不知不觉也有些爱上这酒,便开口询问道:“这酒,可有名字?”
他说话时忽然一怔,立刻想起来熟悉的记忆。昨日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楚留香的喉头顿时哽上一股莫名的伤感郁闷。
而裴度已然回答道:“此酒叫‘春风一度’。”
楚留香静静地看着透明清冽的酒水,再次饮入,他喃喃赞叹着。
若是个莽撞粗心的人,恐怕难以察觉到楚留香的失落和哀伤,但裴度是何许人也,不仅察觉到了,还若有似无地表示安慰。
楚留香揉了揉额角,一种酸胀眩晕感涌起。裴度看着他的脸颊,忽然说道:“如今天色已晚,我欲留香帅小住,不知可否?”
第31章 何处寻觅(已捉)
半杯残酒就凝珠, 一重晓露掩芳花。
黑纱半遮,室内绿肥红瘦,只是卷帘微动。人影晃动之间, 寒光闪动。
楚留香被一时的杀气惊醒, 房间内不知不觉已多出一个人来。那女子白衣胜雪, 眉眼淡漠, 只是肤白玉颜, 婷婷而立。
楚留香虽宿醉惊醒,但脸上却已经没了一丝倦怠,只是仅仅一夜, 就把一切全都收拾好,转眼间又是那个洒脱多情的香帅。
这女子眼中含着杀气, 负剑看着他,冷若冰霜。如此女中豪杰, 楚留香却很熟悉。这人不是别人, 正是为了催促他而从神水宫而来的宫南燕。
“香帅难道忘了和神水宫之间的约定吗?”宫南燕语气低沉, 带着些许怒意。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 只好将这些日子的经历一一陈述:无花盗取天一身水之后假死, 自己追踪大漠无意发现真相, 无花最终死于画眉鸟手下。
而经过这件事情,‘摧骨手’一案的一些谜团也得以解开,那些被强按在‘摧骨手’身上, 实则是由无花所为的案子最终由天下人所知。
此前神水宫的人本知无花已自戕谢罪,问罪无门, 而且天一神水又已经被无花用尽,便不再打算追究,岂料后来水母阴姬和一个神秘组织做了交易, 得知无花实际上是假死脱身。
消息具有滞后性,等到神水宫得知楚留香从大漠回来,宫南燕才奉水母阴姬之命,追查到楚留香的行踪,赶来这里。
神水宫现下却并没有得知无花已死的消息,因为水母阴姬已然将希望寄托到了和这件事情已经有千丝万缕联系的楚留香身上,便不再打算依靠他人。
而宫南燕不知道水母阴姬和谁做了交易,除了无花这件事情之外是否还知道了其他事情。她只知道服从水母阴姬。
待楚留香告诉她无花已死的消息之后,宫南燕先是愣了一下,才露出狐疑的眼神:“这次,你莫不是还在骗我?”
楚留香苦笑道:“上次无花假死,我也不知。只是这次,我亲眼看见他被画眉鸟所杀。但姑娘如若这次也要我把无花的尸体交出来,我也无能为力,只因他的尸体连同石观音的魔窟,一起被烧掉了。”
宫南燕沉吟片刻,手里长剑前举:“若被我们知道无花这次仍然未死,香帅应当知道后果如何。”
她本也是冷冷地震慑一句,却不想房门猛地被打开,从外面走进一个相貌俊美的青年人。
他一进来,便是连宫南燕都觉得自惭形秽,目光不由自主地停留在他身上。只因不光是他的脸还是他浑身的装饰与气度,都是那样的夺人心魄。
裴度看见她,神情却比她还要冷漠,直接开门见山,冷冷道:“姑娘不请自来,还来叨扰威胁我的贵客,不知这笔账该怎么算?”
宫南燕立刻回过神来,淡声道:“我是来找楚留香的,与你无关。”
裴度不气反笑,抚了抚袖子上的褶皱,“我一向不喜欢外人闯入我的地方,姑娘最好还是赶紧离开才好。”
楚留香轻声道:“裴老板,这位姑娘是我的朋友,希望裴老板看在我的面子上能够让她多留一会儿。”
裴度勾唇一笑,不轻不重地瞥了楚留香一眼,又看向宫南燕,眼神流露出几分威胁。
宫南燕奉水母阴姬之名本只是要个答案,观此人神情姿态,不像一般人物,也不愿多此一举惹是生非,便不与裴度计较。
楚留香见宫南燕转身而去,不禁轻轻叹了口气。
“香帅真是好大的脸面。”裴度见楚留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轻哼一声,似有所指。
楚留香微笑道:“莫非我又惹裴老板生气了?”
裴度垂眼无声地用指腹摩擦着袖口的银纹,说:“在下并非小肚鸡肠之人。”
说罢,他才抬头一笑,“香帅幽默风趣,我喜欢还来不及。”
裴度的双眼染上笑意之时总是似有若无地含情,唇角勾起,俊美秾丽。
楚留香笑容一滞,微不可见地愣了一下,但转眼之间又回复到了原来的样子。
裴度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只是继续说道:“我不喜欢出远门,但听说香帅游历地方,见多识广,眼下若无杂事,可否与我讲讲?”
楚留香现在并非没有杂事,除却李玉函那个算不上委托的委托,便就是火烧眉毛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