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拓跋奎眼中含笑,长叹一声,松开了手。
在回程路上,拓跋奎又说:“那蛊……”
“时机一到,它自然就解开了。”青黛平平淡淡把他一句话堵了回去。
拓跋奎仰头望天,“看来,往后我再上战场,我得披四五层软甲。万万是不能再受一点伤了。”
年少时为了利落和威风意气,他连盔甲都不穿,一身单衣就敢提枪上阵。如今不行,他得惜命。
“不,还是不够。这一仗打完,我得回乾天好好操练布敖他们。布敖和舒岚,你见过他们吗?七八岁的小男孩儿,我大哥的孩子。”
“等他们可以独当一面,我就再也不上战场了。到时候你想去哪,我都陪着你去。你想练蛊,我就帮你去找这世间最毒的虫子,养满一屋!”
他畅想得太入神,脚下差点被凹凸不平的泥坑绊倒,衣袖忽地一紧,青黛已伸手攥住了他手腕,用力将他往身侧拽。
待人站稳,她也没松手。
不知是谁先主动,十指交缠,掌心相贴。
逐渐天明,帐内的灯烛燃了一夜,这会儿才被吹熄了。
青黛放下笔,将册子往前一推:“昆月河内所有的毒都写在这上面了。”
密密麻麻写了一页纸,足足有六十余种。兰若娜坐在对面,她接过细看,道:“单是剧毒就有一半之多。而这其间,譬如这三更鸩的解毒药材就相当珍贵,怕是难找。”
兰云昭俯身匆匆扫:“方子上所需药材,坎水境内大多可寻。只是从此地快马加鞭往返坎水,尚需一日一夜。”
他望了眼帐外灰蒙天色,落座提笔,“只能盼着今明两日都不下雨。”
此事刻不容缓,兰氏兄妹开始写需要备齐的药材。
青黛一手揉眉心,一手捉起将肚子吃得圆滚的大黑虫,轻叹一声,说:“要是你能将昆月河的毒都吃了就好。”
大黑虫餍足地一动也不想动。
“小小姐!”有人站在帐外惊慌失措地喊,是艮山蛊师,“乾天军把兑泽部打得节节败退,他们转头投了盟友巽风部,两军合流,正往北直奔艮山去了!”
帐帘被猛地掀开,是出去拿吃食的拓跋奎回来了。
他的目光与青黛一触即分,立刻撂下食盒,走到她身边,随即朝外道:“你进来说。别慌。”
一人踉跄扑进来。
“什么时候的事?”
“艮山现在形势如何?说清楚。”
第710章
异族王子他棋逢冤家31
“回殿下,敌军连夜奇袭北上!探子刚传回消息,四王子便猜到了他们的打算,立刻遣我来报!”
“算时辰,此刻怕是已离艮山不远了!”
两部联手突袭艮山,做鱼死网破的最后一击。这么想,蛊师心中就直打鼓,他忐忑地望向青黛,全然将她当做了主心骨,“艮山已经很多年没打过仗了,族长和大小姐他们……”
兰氏兄妹对视一眼,兰云昭放下笔,踟蹰了片刻,道:“阿依青,你部中战事为重,你若想回去就快去罢。昆月河的毒有我和若娜在,你不必忧心。”
此时若少了一位精通毒术的阿依青,就算两位当世神医都在此,要解这般繁复的毒,恐怕也要花费许多苦功夫。
但艮山部受袭,他们又怎能理直气壮地将她强留下来,让她以大局为重,不要为家乡考虑?
哥哥开口后,兰若娜亦面色严肃地点头。
如今两头都是火急火燎的大事。拓跋奎没说话,望向青黛,等她自己的决断。
青黛目光扫过满桌铺乱的纸张,再抬眼时,眸底那点微弱躁意已悄无声息沉入湖底,“知道了。”
“小小姐……”
“先解河毒。”她声音不高,“今夜之前,必须推出解法。”
“小小姐!”那位蛊师关心则乱,“您的蛊王是全艮山最毒的,先前亦有逼退大军的本事!若您不赶回去,部中不知要增添多少伤亡……”
拓跋奎盯他,无声摇了摇头。
蛊师噤了声,怏怏垂眼。
墨笔悬在纸上,青黛说:“若昆月河下游流域的部落因毒水生乱,他们正巧有了理由攻上乾天,我们就是腹背受敌。”
她瞥了眼呆愣愣望着主人的大红和大黑,“我信艮山人能守住山门。”
而她如今要守住的,是这条河。
绝不让后患越过此条界线半步。
兰氏兄妹闻言皆暗自松了一口气,庆幸又敬佩。阿依青能留下自然是帮了大忙的。
“可……”那位蛊师却很着急,几度欲言又止。
阿依青小小姐可以说是百年来艮山天赋最强者,这样的定海神针在,艮山军心必定更甚,更何况阿依青小小姐的所有家人都在艮山,她不可能无动于衷,“小小姐,坎水医者皆在此,艮山如今更需要……”您。
“好了。”拓跋奎将手搭在青黛肩头,忽轻忽重地替她按捏,“你家小小姐也操了一夜的心,让她先喘口气吧。”
他看了眼帐外天色,语气平静如常,“我亲自带兵回援。”
“如此,诸位可会安心些?”
蛊师一愣。
若有乾天战神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青黛立刻抬眼,她握紧笔杆:“你是怎么和我保证的?别胡来。”
“疯了吧!”兰云昭头疼地反驳,“拓跋奎,你是人吗?”
医者再神也治不了犟种,尤其是拓跋奎这种不怕死、不听劝的犟种,“你干脆飞升成仙算了!”
拓跋奎笑了一声,从善如流道:“我在人间尚有牵挂,我怎敢轻飘飘做鬼魂散仙去?”
他俯身,将脸凑在青黛面前,浅色瞳孔盛满的诚心一眼望到底,“我一定一定穿四五层软甲。”
“拓跋奎,”青黛蹙眉,“艮山有我爹娘和哥哥姐姐们在,你不用……”
“你的手太凉了。”拓跋奎握住她握笔的手,轻声宽慰,“你有你的战场,我也是。他们不仅是你的家人,也是我拓跋奎的。”
他弯起双眼,还是一副年轻气盛的神采,“我不放心我的家人。所以,我自然是要回去的。”
青黛看他笃定的笑容,满脑子的忧虑确实淡下去几分。
有拓跋奎在,艮山如何都会转危为安。
脑中浮现的这个念头暂时压住了翻涌的惊涛,可与此同时,另一种更细密的酸意缠住了她的心神。
正因去的人是拓跋奎,青黛的心反而被悬得更高。
帐外,细雨无声飘落,沾湿了布帘。
那冰冷的凉意吹到青黛脸上,像无情的告诫,提醒她毒河即将汹涌,战局瞬息万变。
“好。”青黛淡淡笑了一下,轻松道,“我尽快解毒,赶去见你。”
“你别忘了……”她轻点拓跋奎心口,没有再说下去。
“自然。”拓跋奎挑眉,“我这儿可是装了两条性命。”
他凑上前轻吻青黛额头,有外人在,没太亲密,只是一个情到深处又处处克制的告别,“阿依青,我们……待会儿见。”
又是分别。
八部未平,战事不休,他们总在告别。
两个最心高气傲的少年人撞在一起,还没来得及尝透情爱是何等引人沉醉的甜,倒先一遍遍咽下离别的苦。
最初那点针锋相对和口是心非,在一次次的分别里磨成了一口浓烈的心头墨,写就同生共死的坚固誓言。
幸而,他们相爱得不算太迟。
拓跋奎掀帐离去。
“喂!拓跋奎!”兰云昭可谓目瞪口呆,“你真是不要命了!”
“阿依青,他……”
兰若娜用力扯了自家二哥一把。
青黛脑中清明不少,她起身去拿食盒,里头是热腾腾的菜粥,昨夜在河水中浸了许久,吃这个正合适。
“下小雨了。”她将碗筷摆出来,“先填饱肚子,我们尽快将解毒之法都演算一遍。”
青黛舀起半勺热粥抿入口中,体内热了,帐外的斜风细雨就不足为惧。她拿起叠在面前的数张药方,“我来验毒。”
“凡药性相冲,毒性相生之处,我会一一替你们试出来。”
青黛指尖掠过未干的墨迹,“第五和第十二味药材若放在一起用,会和河中马钱子相冲。”
用墨笔划下两条斜线,她拿起第二张,凝神看半晌,又划下斜线。
兰云昭眼中一震,他起身看了眼被划去的药方,细细一想,还真如阿依青所说。
他拍了拍眉心,“是!我晕头转向,光顾着对症解毒,差点顾头没顾尾,忘了药性也会相冲!还好有你在,不然我和若娜不知要白费多少功夫!”
兰若娜大口灌下热粥,看着阿依青安静伏案的身影,心中刹时踏实了不少。她精神抖擞,虽说不该,却还是在这种危难关头生出了兴奋之情。
和天底下最懂毒术的人合作一回竟是这么痛快的事!
她眼中发亮,毫不猖狂,而是真心实意地想,医毒一体,简直所向披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