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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差不多得了吧,老东西,手断了还想呢。”
    “我断的是手,又不是别的,”他翻身压住她,一手摸摸索索不老实,“我抬腿了,快让我到你海角里去。”
    ……
    顾俊仰头枕着沙发,揉弄她曲线紧张的腰,喘着气说:“你胖了,是有了吧?”
    “屁!”黎佳咬着牙骂他,“我只是吃了太多面食!”
    他笑一声,身下动作渐缓,哑着嗓子说:“姓宋的联系我,说你不接电话。”
    “什么姓宋的?”
    “宋知聿。”他撩开她一头湿发,抚摸她光裸的脊背,“出版社是他家的,他说最近有活动,听他意思应该是几家出版社联合举办的晚宴,他说希望你可以参加。”
    黎佳沉默,倒是顾俊先开口:“去吧,我给你买了一条裙子,打扮得体面点,”他揉一揉她的肩膀,“事情既然开始做了就做好,多认识人,也让人家认识你。”
    “就是跟姓宋的说话长个心眼儿,”他声音冷硬起来,像刺猬突然扎了刺,“那就是一只撒粉的蝴蝶,记着我对你的警告。”
    “那你还让我去?”
    他揉开黎佳的掌心,让她抚摸他柔软的肚皮,“我对你表示充分的信任。”
    第69章 孤星
    黎佳很后悔来,她站在大厅门口往里瞧,全是穿晚礼服和西装的男男女女,空气中cire rudon蜡烛淡雅的清香若隐若现,仿佛遥远处有一片花海,一个女人拖着晚礼服裙摆从门口经过,笑着轻声说:“不好意思借过一下。”她的高跟鞋没有声音,像一条银色鳞片的美人鱼游过。
    “唉……”黎佳叹一口气,她怕人,更怕这种半人半仙的物种,她回头望一眼门外,两扇木门敞开,街上梧桐树影拂动,一辆奔驰amgsl63滑过门口,浮光掠影间两名侍者清冷的凤眼连眨都不眨一下。
    他们长得一模一样,像无限流小说里怎么杀都杀不死的双生蛊,她进来的时候本想自报家门一下,一路上已经演练过无数次了,可他们的眼睛只在她脸上停留了半秒,就让开了。
    “您好,黎女士是吧?”黎佳还没回头就闻到一股冰冷的香味,像走进一座寺庙,再回头看见了一个穿黑色暗纹旗袍的女人,长目细眉,脸上不带笑,但欠身幅度很大,像是在鞠躬。
    “哦,是。”
    “这边请。”她伸展右臂,像一条柳叶,之后无声无息地走在前面。
    黎佳跟在她身后,穿过龙涎香流淌的长廊,警惕着别摔一跤,她很奇怪为什么有钱人家里都不开灯,每走几步就是一盏纹着花鸟的鬼唧唧的红灯笼,走过最后一盏灯笼的时候她想明白了,有钱人是想回到旧社会为非作歹,烧杀抢掠。
    “黎女士里边请。”女人在一间房门口停下,欠身幅度更大了,细柳条手臂柔软得像攀附在古树上的蛇。
    “谢谢,谢谢。”黎佳不自在到了极点,心想自己还真是穷命哈,这大美女要是一甩手跟她说:“喏!就那儿,去吧!”她也不至于这么难受,顾俊这老东西也是太久没见着她了,买的礼服裙太紧了,还是白色这种膨胀色,初衷估计是想把她打扮成唯一纯白的茉莉花,但现在看来有些尴尬,层层叠叠的裙褶裹得她像个过于饱满的花骨朵。
    又紧张又勒得慌,还急赤白脸地走了这么多路,黎佳站门口连着喘了好几口气,觉得眼前黑一阵白一阵的。
    “黎女士您不舒服吗?”
    “哦没没没,”黎佳连连摆手,“我……”她深吸一口气,“年纪大了,有点儿累。”
    “黎女士抱歉,是不是走得太快了。”美女脸上带着诚挚的关切,“我去帮您倒杯茶。”
    “好,谢谢,要凉茶,冰一点的。”黎佳只想灌一壶凉茶然后回家,扒了这该死的裙子,再把自己赤条条撂翻在床上,要四仰八叉的那种。
    “好。”
    美人蛇无声地游走了,黎佳扶着门框喘好了,鼓足勇气进去,环顾四周发现一个人都没有。
    木质窗框透进来些微阳光,年底了,梧桐叶泛黄,阳光也没什么力气,像被冷水稀释过一样。
    这应该是一间会客厅,沙发就在窗边,猩红色的皮质在冷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属感光泽,不远处有一个壁炉,是真的壁炉,只是没烧火,壁炉前摆着两把胡桃木摇椅,还搭着一条波西米亚风的毛毯,感觉是这里的确有人住着,晚上就在椅子里摇摇晃晃地靠着温暖的壁炉看书喝茶。
    整个房间都是黑色的木头地板,油得发亮,黎佳一低头就能看见自己的脸。
    这又中又西的,要不是她亲眼见过宋知聿,一张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的古典脸,谁搞得清楚他到底是哪一边儿的?
    “来了?”黎佳正盯着地板发呆,就听见有人的声音,她往后退一步歪着头看,原来大立柜旁边儿还有一扇门,立柜太高了,遮挡了她的视线。
    还“来了”,很熟的样子。
    “宋先生你好。”黎佳看清了门里出来的人,是宋知聿没错,穿很正式的白衬衣,扣子敞开两颗,把酒杯放在圆桌上,朝她走过来,白牙齿亮灿灿的,“你好。”走过来握了握黎佳的手,和他气血不足的脸比起来,他的手很有温度,也很有力度。
    “嫌外面那帮人太烦了是吧?”他笑笑,阳光照在他侧脸,上下打量一番黎佳,笑得更开了,“你胖了。”
    黎佳:“……”
    “唉……我也嫌烦呐!”他笑着走到沙发边坐下,翘起二郎腿,枕在沙发上仰着头看她,“躲都躲不掉,我都病成这样了还要把我敲骨吸髓,分食殆尽。”
    “你病了?”黎佳接过美女递过来的茶杯,美女还是无声无息,透明玻璃里是她看不懂的茶叶,长得很奇怪,尖细条儿的,裹着一层白绒绒。
    “白毫银针茶,”宋知聿说,“心脏病,随时会噶。”
    黎佳被“噶”这个字逗笑,但想想人家生病了,笑好像不大好,“心脏搭桥手术好像很有用。”她端着茶杯喝一口,宋家这么有钱,搭个桥算什么?
    “没有心脏移植有用。”他笑眯眯看她。
    ……这该不会是要把她迷晕了然后挖心吧?黎佳赶紧低头瞥一眼手里的杯子,逗得宋知聿大笑,“哈哈哈!黎小姐这偏见可够深的,”他拍拍身边的沙发,“过来坐。”
    黎佳看一眼窗外,来来往往的人不算多,但还是有,偶尔有人瞥见她,也难免多看两眼,她提着裙子走过去坐下,茶杯放在茶几上。
    “小病扛大病死,这方面我想得其实很开,”宋知聿笑容变淡,好声好气地说:“我和婧怡是双胞胎,上面还有两个哥哥,父母也还健在,一大家子人,烦得很,有时候也会觉得活着很没意思。”
    “但顾俊说你比宋小姐大十岁呢。”黎佳眯起眼看他,“你们不是双胞胎。”顿一下,杏眼睁开盯着他看一会儿,还是安慰道:“不过你看起来很年轻,要不是他说,我也会相信。”
    宋知聿一手拄着脑袋看她,笑得嘴快咧到耳朵根了,这么近的距离,他眼睛像藏了灰,雾蒙蒙的,“所以我说,和黎小姐逗闷儿是为数不多有意思的事。”
    外面隐约有人群的笑声,还有碰杯的清脆声,钢琴曲悠扬,像另一个世界。
    “人真是很孤独的动物,也是很虚伪的动物,很喜欢待在一起,但心里都恨不得杀死对方,要是我有一天真噶了,他们的笑声应该会比现在真诚。”
    “也会有人伤心,非常非常伤心。”黎佳圆润的眼睛在日光下透明,宋知聿笑了,“也许吧,但不会太久,我说了,人是很孤独的动物,死亡,哪怕对最亲近的人而言,也总有一天会变得很轻,像针掉在地上一样轻。”
    “所以我们给你的书起个名字好吗?”他起身走到那个大立柜边,那立柜,黎佳现在才看清楚,除了插着孔雀翎的青瓷胆瓶和一众小巧别致的古玩,还有一排书,书脊颜色都偏单一,不是灰就是白,只有一本是蓝色的,像梵高的《星空》。
    “看过村上春树吗?”他坐回来,斜着身子靠着沙发,把书放在膝盖上。
    “看过,”黎佳点点头,“《挪威的森林》看了好多遍了,还有《海边的卡夫卡》,《且听风吟》,《世界末日与冷酷仙境》,但看来看去还是《挪威的森林》,现实魔幻题材我不太能接受。”
    “《国境以南太阳以西》呢?”
    “没有。”黎佳摇摇头。
    “写孤独怎么能不看《国境以南太阳以西》呢?”宋知聿笑,“都说这是渣男发癔症写的,觉得全世界女人都爱他,但我觉得这只是一个故事的壳子,村上想说的是人活到这个岁数,生命就只剩一个词,孤独,每个人都会遇到很多人,无论爱与不爱,有多爱,怎么爱,到最后还是孤身一人。”
    他两手撑着膝盖上的书,望着窗外背诵道:
    “下雨花开,不下枯死。虫被蜥蜴吃,蜥蜴被鸟吃,但都要死去。死后变成干巴巴的空壳。这一代死了,下一代取而代之,铁的定律。活法林林总总,死法种种样样,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剩下来的唯独沙漠,真正活着的只有沙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