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但我还是决定不说了,你这么聪明,吃一堑之后,自己肯定会长记性的。”
“如果我现在去指责你,说你太善良太容易相信人,一方面只会让你更难受,另一方面,会让你觉得你的善良、为别人着想、不愿意用恶意揣测别人是错的。”
东篱夏认认真真地听着。
徐瑞敏也叹了口气,接着说道,“我其实也很难想象,如果一个人因为太善良,因为愿意帮助别人而受到伤害,我们不去责怪伤害她的人,反而回过头责怪这个人太好、太傻,那这个世界得坏成什么样?”
说完,她认认真真望向东篱夏澄澈的眼睛,“所以我想着,经过这件事之后,以后还要不要继续对世界善良,这个选择权应该在你自己手里。”
东篱夏低低地“嗯”了一声,用力点了点头,鼻子又有点发酸。
妈妈也是真真正正理解她的。
“好啦,别想了。”徐瑞敏话锋一转,“不过你那几个朋友,真是讲义气。咱们是不是应该去表示表示,给她们买点小礼物,不用多贵重,就是份心意。”
东篱夏也正有此意,两个人一拍即合,路过文具店时,给霁月、甄盼和洛宓三个姑娘各挑了一整套国誉的活页本,想到贺疏放和何建安不太爱用本子,就给他们一人选了一个大容量的新笔袋。
拎着大大的礼物袋走出文具店,她的心更踏实了一点。
回到家,东篱夏打开书包,掏出了那一沓失而复得的活页笔记纸,上面紫色荧光笔的痕迹依旧刺目惊心。
“夏夏,”徐瑞敏一脸心疼,“这笔记之后怎么办?要不我去联系那个白丽妍的家长,让她给你重抄一份?”
东篱夏看着自己被糟蹋的心血,虽然还是很不爽,但已经平复下来了许多,想了想才开口,“妈,其实笔记本身就是个形式,最重要的是写在上面的知识。笔记脏了确实可惜,但真正重要的东西已经在我脑子里了嘛。”
她忽然对徐瑞敏扬了扬嘴角,“你看,我这次期中考试英语打了143,不就是知识进到脑子里最好的证明吗?”
徐瑞敏有点惊讶地看着女儿,原以为东篱夏会对着被毁掉的笔记难过很久,没想到她能这么快想通这一层,还反过来安慰自己,难免又欣慰又有点心酸。
她点点头,算是接受了东篱夏的决定,另一个更现实的担忧又冒了出来,眉头又皱了
起来,“那以后在学校,你和那个白丽妍,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可怎么相处?妈就怕她再找你麻烦,影响你学习。”
这个问题,东篱夏在扶着妈妈回家的路上就已经想过了。
“妈,这个我其实不太担心。”东篱夏又一次对徐瑞敏笑了笑,“今天这事晚饭时候就在班里传开了,盼盼回班之后,肯定也把前因后果跟好信的同学们讲明白了,更别说有周益荣那个大喇叭。”
“我们班同学大多都明事理,知道谁做的不对,该抬不起头的又不是我。以后在班里,我把白丽妍当空气就行,该学习学习,该和别的同学相处就正常相处。”
“她要是识趣,就不该再来招惹我,要是还不消停,那就是她自己不想好了。”
徐瑞敏听完这一席话,一脸复杂,伸手摸了摸东篱夏的头发,“我闺女啊,看着性格软和,不争不抢的,心里倒是有主意,比妈妈想得强大很多。”
是吗?
东篱夏被妈妈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了,刚要开始从书包里往外掏作业,就听见徐瑞敏又补了一句,“但是夏夏,如果以后在学校再发生让你觉得不舒服的事,一定及时跟我说,千万别自己憋着,咱们不惹事,也不能怕事!”
“我记住了,妈。”东篱夏郑重点了点头。
徐瑞敏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眉头拧得更紧了,“还有你们那个柳老师,我对他这次的处理方式非常不满意!”
“夏夏,你听着,如果之后因为这个事,柳鸿在评优评先、上课提问的时候给你穿小鞋,搞小动作,你一定不能忍着,立刻跟妈妈说!”
“听着没,夏夏?”徐瑞敏又恢复了那种随时准备战斗的女强人模式,“有些人,你越是退让,他越是觉得你好拿捏,变本加厉。”
“咱们的态度必须明确摆出来,我们尊重老师,也要求得到公平公正的对待!你妈我这一身吵架的本事,就是当年在大厂跟同事争需求练出来的,都用得上!”
东篱夏被妈妈这副骄傲的姿态逗得又感动又想笑,连连答应下来。
徐瑞敏离开后,一个盘旋了很久的念头突然无比清晰地跳了出来——
如果……
如果小时候奶奶也能像妈妈今天这样,在她受委屈的时候不是先批评她性格太软,在她考第二名的时候不是先贬低她不够努力、不够优秀,而是坚定地站在她这边,无条件地信任她,护着她,那自己现在的性格,会不会很不一样?
会不会少一些小心翼翼的自我怀疑,少一些遇到冲突习惯性的退缩,少一些总觉得自己不够好的战战兢兢诚惶诚恐?
会不会能更早地、更坦然地相信自己的价值,更勇敢地去表达自己的态度,维护自己的边界?
可惜这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如果。
十年前的这棵树终究没种下来,她能抓住的只有现在。
东篱夏掏出作业本,笔尖却空悬了许久,迟迟没有下笔。
题目对他来说不难,可自己偏偏一个字也写不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白丽妍和她妈妈颠倒黑白时候的样子。
她忽然有点困惑——
人不应该是复杂的吗?
电视剧里的反派,总要有点苦衷,有点软弱,有点被逼无奈的过去,总归能让人或多或少窥见一点人性的灰色地带。
可是白丽妍和她妈妈呢?
为什么现实里,偏偏会出现让人几乎找不到一点共情入口的人呢?
她们看起来家境优渥,相貌出众,白丽妍都考上了清北班,成绩也不算差,为什么能去偷笔记,又为什么能如此理直气壮地颠倒黑白呢?
她们心里,难道就没有一点是非观,没有一丁点羞耻心吗?
她想不明白。
手指在微信列表上下滑动,同学们还在晚自习,一股强烈的倾诉欲驱使着她停留在了那个许久未联系的名字上——
虞光风。
当局者迷,或许比起身边亲身参与的朋友们,他能看明白更多。
斟酌再三,她还是发去了消息,“光风哥,抱歉又打扰了。”
她把今天发生的事简单讲了一遍,也把自己想不通的地方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回复来得比她想象的还要快一点,一段接着一段——
“首先,不要默认所有人都是讲道理的,也不能默认每个人都有一样的羞耻心。每个人的生长环境、接受的信息和被灌输的价值观,其实可能都不太一样。”
东篱夏心想,虞光风到底还是有文化,说白了不就是“林子大了啥鸟都有”嘛。
“白丽妍未必天生就是坏人,更可能的情况是从小就被灌输了扭曲的价值观,也就是‘看起来完美’比任何东西都重要。”
“她长得漂亮,成绩也好,从小就在夸奖和期待里长大。对她来说,一旦有一次做的不好,就会极度害怕自己的完美形象破碎,害怕别人觉得她不行,打心眼里无法承受那些夸奖和期待崩塌。”
“所以她不能交不上作业,不能显得自己没学。问你要答案,作弊,甚至拿走你的笔记,本质上都是同一个逻辑——她觉得成绩差的代价,比被抓到作弊还可怕。”
东篱夏怔怔地看着这些字,忽然意识到,自己以前从来没用这种角度去理解过。
“你们的底层逻辑不一样。”虞光风又发来一句,“她把成绩和老师表扬当成唯一重要的东西,你的善意只是她达成目标的工具,你对她好,她也未必会感激。”
好像确实是这样。
她忽然有点释然。
不是她想不明白,而是两个人站在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篱夏,不用为此太困扰。”虞光风的下一条消息接踵而至,“你身边有霁月,有小贺,有很多愿意为你作证的朋友,因为你善良、正直、待人真诚。而对白丽妍来说,除了她妈妈,没有人会真正相信她。”
“你现在难受,是因为你从来没算计过别人,所以也想不通别人怎么会这样算计你。现在见识过了,认得了,就好了。”
“明天太阳还是会照常升起,她还得继续提心吊胆地装下去,而你依旧可以堂堂正正、问心无愧地做你自己。”
东篱夏看着最后一句话陷入了沉思。
“谢谢光风哥,我好像明白了。”东篱夏真心实意地回复道,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另外,真的很抱歉,把霁月也牵连进来了,也给你添麻烦了。”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虞光风那边居然回了一个偷笑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