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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许行笑了,皱纹在灯下舒展。他抱起小济,指着远处依稀可见的尚工坊,那彻夜不熄的灯火,又指了指学宫里隐约传来的声音:
    “是啊,很重要。就像那些哒哒响的织机,那些还没破土的棉籽,那些夜里不睡觉、非要弄明白为什么猪要分栏、为什么鸡要多晒太阳的哥哥姐姐们,都很重要。”
    小济偎在他怀里,小声说:“我长大了,也要养很重要的猪。”
    “好。”许行摸了摸孙儿的额头,“但现在,咱们得去睡了。明天,大父还得教哥哥姐姐们,怎么让这宝贝疙瘩,长得又快又不生病。”
    风灯摇曳,祖孙俩的身影慢慢融进夜色。
    圈里,那只小猪崽似有所感,抬头朝他们的方向又哼唧了一声。
    更远处,去年种下棉花的田垄在月光下沉默延伸。
    棉秆已枯,但地下的根须正蓄着力,等待春风一吹,便要破土而出,开出洁白温暖的花。
    而一场由秦王信用担保的、关于温饱与富足的变革,已在这寒冬深夜,落下了第一笔。
    同一片夜空下,邯郸赵王宫。
    赵偃听着细作密报:“秦人北军异动,似有大批士卒患雀盲之症。”
    他嗤笑:“嬴政小儿,穷兵黩武,连饭都让士卒吃不饱了?”
    下首一位黑袍谋士却皱眉:“大王,细作亦报,咸阳近日频繁召集农家、工匠,吕不韦商队四处搜罗畜种,臣恐,秦人非为缺粮,而是……”
    他顿了顿,吐出四个字:“欲烹大肉。”
    赵偃笑容渐敛:“何意?”
    “粮足之后,必求肉丰。秦人若真让士卒三日一肉……”
    谋士低声道,“那我赵卒手中的粟米饭团,还抵得住吗?”
    殿中烛火摇晃,映着赵偃阴晴不定的脸。
    他忽然想起数月前,那场让他沦为笑柄的薯谣之战。
    这一次,秦国又要搞什么?
    第81章
    腊月十六, 大朝会。
    嬴政坐在王座上,玄衣深沉,冕旒的玉珠在晨光里纹丝不动。
    “今日寡人要颁一道令。”
    他抬手, 郎官捧上早已备好的竹简, 当众展开。
    “《女子采棉计工令》”
    李斯站在文官队列中,清晰地宣读细则。
    “……凡关中宜棉之县, 女子于农闲采棉,按斤计工。可兑棉布、兑工钱、兑口粮……”
    朝堂里开始骚动。
    “荒谬。”
    嬴姓宗族第一个跳出来:“牝鸡司晨, 家宅不宁。女子当守内帷,岂能抛头露面与人计工争利?”
    此时,嬴政肩头那团只有他能看见的光球剧烈闪烁起来, 苏苏的声音在他脑中气急败坏地响起:“呸, 老古董, 我们那儿的女子能上天入地, 指挥千军万马,养活半个天下, 这叫生产力解放, 懂不懂啊你。”
    嬴政面不改色,心中冷嗤:“聒噪。若把你此刻言语放出来,他们便该喊妖孽祸国了。”
    另一老臣跟上:“大王,男女有别,此令一出,田间地头男女混杂, 成何体统。”
    “采棉本是男工之事, 若让女子做了, 男工何以为生?”
    反对声一浪高过一浪。
    这时,一位年轻将领出列, 他叫王贲,面容刚毅,声音洪亮:
    “大王,臣亦知北军将士之苦,食不果腹,目不能视,臣心亦痛,然此令有虑,若遇灾年,田亩欠收,男丁本已无工可做,今又令女子夺其采棉之工,家中男子尊严何存?长此以往,父兄无所事事,子弟游手好闲,岂非动摇家国之本?臣请大王三思。”
    这一问,比单纯的老臣反对更加尖锐,也更有说服力。
    朝堂上顿时安静下来,不少官员暗自点头。
    嬴政看向王贲,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随即转为更深的决断。
    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先抬手压下了其他议论,然后才缓缓开口:“王贲所虑,乃民生根本。寡人已有应对:今岁起,关中水利、直道、宫室营造等一应工程,凡用男丁,皆以《以工代赈令》为则,工价从优,确保男丁有活可做,有粮可拿。如此,男女各司其职,各得其所,家国两全。”
    王贲闻言,沉思片刻,深深一揖:“大王思虑周全,臣无异议。”
    但反对声并未完全平息,嬴政不再多言,直接进入下一步。
    等声音稍歇,嬴政才缓缓开口:“说完了?”
    朝堂一静。
    “寡人给你们看样东西。”
    他挥手。殿门大开,寒风灌入。十名士卒低着头走进来,卸下甲胄,只穿单薄的戎衣。
    他们站在大殿中央,手脚冻得发紫,但背脊挺得笔直,是北军才有的站姿。最老的那个,脸上有道疤。
    嬴姓宗族皱眉:“大王这是何意?”
    嬴政没理他,对那老兵说:“抬起脸,看看那位老大人。”
    老兵抬起头。
    他的眼睛直直望向嬴姓宗族,但眼神是散的,没有焦点。
    嬴姓宗族被他看得不舒服:“你……”
    “你问他,”嬴政说,“昨夜营外三十步,有没有人。”
    嬴姓宗族一愣,还是问了。
    老兵嘴唇动了动,哑着声道:“小人看不清。”
    “火把照到你脸上,”嬴政继续,“让你认认旁边的人是谁。”
    老兵旁边的年轻士卒眼眶瞬间红了,别过头去。
    嬴政走下丹陛,走到一个最年轻的士卒面前,拿起案上一碗水:“接着。”
    士卒伸手。
    碗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他的手抖得厉害,根本握不住。
    嬴政道:“这是北军最好的弩手。三个月前,他能百步穿杨。现在,他连一碗水都端不稳。”
    他环视满朝文武:“你们说的礼法,寡人懂。男女之防,寡人也懂。”
    “但寡人要问,”他转身,指向殿外北方:
    “礼法要守,长城要不要守?”
    嬴姓宗族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十个士卒还站在那里,单薄的衣衫在寒风里发抖。他们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前方。
    “此令,即日施行。”嬴政坐回王座,道:
    “有异议者,可自请赴北境戍边三月。亲眼看看,你守的礼法,能不能挡住匈奴的刀。”
    再无人出声。
    朝会一散,阿房快步出宫。
    寒风刮在脸上,她脑子里却烧着一团火。
    政策是拿到了,可技术呢?
    尚工坊后院,三架新制的多锭纺车已经摆开。八个纱锭,理论上能八倍出纱。
    可实际上,操作却很难。
    “又断了。”
    女工蕙恼火地松开踏板。她面前的纺车,八个纱锭断了六个,棉线乱成一团。
    旁边两架也好不到哪去。不是断线,就是棉纱粗细不均。
    这样不行。”阿房蹲下身,仔细看断口,眉头紧锁,“苏先生给的这八锭纺车,精妙是精妙,可它像匹千里马,性子太烈,非得熟手精兵才能驾驭。”
    她指向院内其他正在使用旧式单锭纺车的女工:“你看她们,手脚麻利,闭着眼都能纺匀。
    可一上这新家伙,就连蕙这样的好手都出错。”
    “问题出在两头。”阿房站起身,看着纺车复杂的传动结构,“一头,是力道传得不均,八个锭子有的紧有的松。另一头,是太费人力,踩一天下来,壮年男子都腿软,何况织妇?”
    她走到院角的蛛网前,那是只大腹蜘蛛,正在慢悠悠织网。丝从腹中吐出,均匀,柔韧,随风轻晃却不破。
    她看了很久。
    “蜘蛛吐丝,靠的是肚子里的巧劲,绵绵不绝。”
    阿房若有所思,“咱们的纺车,力气从踏板来,是蛮劲,硬邦邦地撞过去,线自然易断。”
    她快步走回纺车旁,指着传动连杆:“在这里,加个可调节的卡子试试?像给马匹松紧肚带,让每个锭子吃到的力道,都能调得刚刚好。”
    首席工匠眼睛一亮:“令君高见,这就好比调琴弦,音不准,曲子就乱。”
    “还有踏板。”阿房看向墙根下那几个老织工,态度诚恳地走过去,行了一礼,“诸位老师傅,你们踩了一辈子织机,最知其中辛苦。如何改动能省些力气,还请不吝赐教。”
    老织工们愣住了,互相看看。他们习惯了听令干活,从未被如此郑重地请教过怎么干更好。
    一个老织布嚅嗫半天,才小声道:“要是这踏板,踩下去能带劲,抬起来也能借上力,就像推磨,前推后拉都出活,人就不那么累……”
    “往复皆能发力?”阿房瞬间抓住关键,“妙,记下,改双动联动踏板。”
    蕙忽然举手,脸涨得通红:“令、令君,我有个笨想法。前些天试着用煮过红薯的水浆洗旧麻线,晾干后,线竟然结实了不少,不易起毛。这棉线是不是也能用类似法子,让它更韧些?”
    阿房眼睛一亮:“这不是笨想法,这是大智慧,立刻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