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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怎么上来就给这么大的一个王炸。
    她瞟了一眼木盒子,没接,语气略带担忧:“陈老,这不合适。如果您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我们一定尽力。”
    陈家的人子子孙孙都在呢,哪有把这么多的房子给她这个外人的道理。
    “没什么麻烦,只是老头子我惜命,毕竟不知道还有多少个年头可以活,我要为自己做打算。我一生救死扶伤,不想最后落到一个被气死的下场。”
    遮羞布一旦扯开,明面上的客气就不再需要维持,东西放他这里,不知道他那些子女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人性的恶他体会过了,刻骨难忘,往后的日子他只想平静地度过。
    这些身外之物,经历过人生巨变的他已经不在意了。
    呵!想他陈景时,从小一身傲骨,中医出身,后又进修了西医,可以说他在医学界是鼎鼎有名,中医治不了的西医治,西医治不了的中医来,他在医学路上所向披靡,一路顺遂。
    可命运像是和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宋千安清了清嗓子,这还叫没什么麻烦?
    听起来这麻烦都快威胁到他后半生的生命安全了啊!
    “您说的是您的孩子?”
    陈老似乎是觉得羞耻,闷声挤出一个“嗯”字。
    宁愿给外人都不给自己的孩子,这里面到底是多大的事情啊?
    “陈老,我直接点说嗷,始终都是您的孩子,您百年之后,这些东西不都是留给他们的吗?”
    不管是现在,还是后世,房子不留给自己孩子的始终是极少数极少数。
    所以陈老的东西被陈老的孩子拿去,陈老因为什么无法接受呢?
    “没有人规定父母的东西必须留给孩子,我是父亲没错,但我首先是我,是独立的人。”
    陈老的声音铿锵有力。
    给宋千安小小地震撼了一下,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觉醒了吗?都有这么超前的思想。
    “您说的有道理,那陈老,您以前的人际关系恢复了吗?”宋千安转移了话题。
    “少数的回来了,不过,他们的情况跟我大差不差。”
    当年清理阶级队伍运动,京市医学院有上百名教授被下放,那段时间里报社收到的断绝关系声明排到了一个星期后。
    每走过一个胡同就能听到谁谁谁举报亲生父亲私藏书画、反动学术权威,举报母亲是里通外国、资产阶级孝子贤孙,从此划清界线,以此来求自保的消息。
    现在他门回来了,房子明面上也都还给他们了,可是人际关系不会复原,房子里也早已住进了陌生的人家。
    一朝要还房,耍无赖的,道德绑架的,死活不搬的,数不胜数。
    这类的纠纷就算报到公安去,也不知道要扯皮到猴年马月。
    陈老重新说回房子的事情,“这也是个烫手山芋,你不想要也是人之常情。”
    陈老知道宋千安不缺这点东西,袁征很早之前就声名赫赫了,手里不知道有多少好东西。
    “陈老,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知道的是,您这发生了什么事情啊?”
    陈老悲叹一声,半晌后说道:“说来话长。”
    时间拉回陈老历经十年再次回到京市的那天。
    看着熟悉又陌生的街道,陈老仿佛再次看见那灼热、粘稠、充满暴戾和绝望气息的一天。
    第250章 绝望
    那一天,是他陈景时做为“人”的尊严被彻底碾碎的一天。
    曾经象征着医学圣殿的地方,变成了这场风暴的中心。
    主楼前的小广场上,人声鼎沸,红旗招展,大喇叭里反复播放着激昂刺耳的语录歌。
    十六七岁,充满热血的红卫兵小将们穿着绿色的仿制军装,手臂上戴着红袖章,脸上洋溢着一种仿佛自己是救世英雄的亢奋。
    治病救人的诊室一朝成了他的审判场,洁白的墙壁上用黑色墨水写满了对他的审判词,几个人粗暴地把他从临时关押室里扯出来。
    他的头发被粗暴地剃成了阴阳头,剩下几缕头发杂乱地贴在渗出汗珠和血痕的头皮上。
    身上穿着一件沾满污泥的白色医生袍,肩膀处已经被撕开,露出里面的毛衣。
    白色原本是神圣洁白的,医生袍本来是他作为医学院教授的权威象征的,此刻却成了反动学术权威的标签。
    他的胸前被挂上一块沉重的木牌,粗糙的麻绳勒着脖颈,木牌上用浓墨写着:打倒反动学术权威陈景时!
    名字上还被打上了醒目刺眼的红色叉叉。
    他被粗暴地推出医院大门,凛冽的寒风瞬间穿透单薄的衣衫,他打了个剧烈的寒颤,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门外已经聚集了一群被同样装扮过的牛鬼蛇神,他的同事和教授,还有老专家们。
    他们目光相遇,只有一片死寂,眼底深处藏着恐惧。
    围观人的口号声讨伐声震耳欲聋,他们被驱赶着往前,穿过他熟悉的街道。
    他曾无数次在这条路上匆匆赶往手术室,去与死神争夺生命;他也曾数次在这条路上意气风发地和其他医生探讨学术。
    有人朝他们吐口水,粘稠冰冷的痰液糊在脸上牌子上。
    有人捡起地上的小石子,冻硬的土块砸向他们。
    一块尖利的石头砸中他的额角,温热的血顺着皮肤流下,视线变得模糊,一片血色。
    汗水、墨汁、血水混合在一起,糊满了他整张脸,这张脸,再看不出儒雅的面容。
    一些上了年纪的人,眼神躲闪,嘴唇紧闭,脸上是深深的恐惧和无奈。
    他们或许认识这位曾经德高望重的陈教授,或许曾是他的病人。
    曾经或苦苦哀求希望他做个无所不能的战神,去鬼门关把他们亲人的生命拉回来;
    或把他当作再生父母般真心实意地感谢过,给他塞红包,给他家里种的农作物,亲切地说他是个好医生。
    但此刻,他们只是低着头,匆匆走过,不敢有任何表示。
    单薄的衣衫无法抵御严寒,身体从最初的刺痛到逐渐麻木,最后只剩下冰冷,和无法控制的颤抖。
    鞋子在混乱中被踩掉了一只,穿着袜子的脚踩在分布着碎石的路面上。
    口水、痰液、污物在前襟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被石块砸中的地方,尖锐的疼痛持续着。
    可最深的痛苦并非来自皮肉,而是那铺天盖地的羞辱,是对他们尊严的践踏。
    在每一次被按下头后,他都倔强地一点点地抬起。
    他就是要看看,他就是要看看。
    目光所及,是无数张因狂热而扭曲的脸。
    他看到了曾经对他毕恭毕敬的学生,此刻正举着拳头,喊得声嘶力竭;他看到了医院里受过他帮助的员工,眼神躲闪,却依旧跟着人群附和。
    世态炎凉,在这一刻屐现得淋漓尽致。
    给他最致命一击的,是在人群的喧嚣中,他竭尽全力睁着双眼,想维护那一丁点骨气,却猝不及防看到了三张令他心脏骤停的脸。
    原本他以为,断绝关系是形势所逼,只是走一个形式,他们依旧是血浓于水的亲人。
    却见她的大女儿冲到近前,在兵小将赞许的目光中,指着车上狼狈不堪的父亲,用尽全身力气尖声喊道:
    “打倒陈景时!打倒这个披着医生外衣的资产阶级!
    他···他在家就崇洋媚外,他用外国香水,他还说过国外的医疗器械比我们的好,他就是彻头彻尾的翻动牌!我和他划清界限!彻底划清界限!”
    女儿的话语,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陈景时的心脏。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女儿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那眼神,混杂着震惊、心痛。
    而后他艰难地移开视线,又在人群边缘看到了长子,他没有喊口号,但他躲闪的眼神,微微侧过身去仿佛怕被父亲认出的姿态,
    以及他身边那个紧紧拽着他胳膊,满脸嫌恶的儿媳。
    这一副避之不及的姿态,比任何口号都让人心寒。
    他的次子挤在人群前面,五官狰狞,神情激动,也跟着周围的人一起振臂高呼。
    他的眼神甚至没有在父亲身上停留一秒,仿佛他只是一个陌生的十恶不赦的阶级敌人。
    那一刻,陈景时的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怪不得……
    怪不得……
    怪不得!
    怪不得明明他做了准备,却还是猝不及防地落得这个下场。
    脚下的大地在塌陷,头顶的天空在旋转。不被当人的耻辱、血亲的背叛、让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将他拋奔。
    他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脖间的绳索仿佛勒进了心脏,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上的伤口,可精神上的窒息感远比肉体的痛苦更其千倍万倍。
    不需要红卫兵的蛮力,他猛地低下头,剧烈挣扎起来,左右寻找着,希望有一个可以把他藏起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