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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大战在即,沈莬日夜扎在营中练兵,已有三月未曾回府。
    另一边,为摸清周边部族对两国交战的态度,也为验明各部对魏陇的忠心,昶君实将原定八月对各羁縻州府与会盟藩部的巡查,提前到了七月。
    大都护亲临各部,为的正是向所有摇摆不定的势力展示魏陇的铁腕与决心,力求在战前将一切未定的变数,转为确定且可控的战力。
    昶君实行动多有不便,身边需有亲信随侍协理;亦为向各部昭示昶观复少主的身份,以便边务交涉,故而每年巡查都会将其带在身边。
    随父出巡前夜,昶观复竟在书房喝得烂醉。瑞珠将小厮的禀报传予方今禾,后者听后无甚反应,只沉默对镜,缓缓卸着发间珠钗。
    两人成婚已两月有余,日日分房睡不说,日常相处更是客气生疏得如同生人。瑞珠看在眼里,心中越发不解——哪有成了亲,关系反倒疏远的道理?
    “小姐……您去看看姑爷吧。”瑞珠小心劝道。
    方今禾将最后一支珠钗轻轻搁在妆台上:“有什么可看的。”
    瑞珠一时语塞。
    有道是“欢场客薄情”,怎到了她家主子这儿,却全然颠倒过来——姑爷为小姐赎身脱籍,八抬大轿迎作正妻,婚前婚后更是千般依顺、万般疼惜。
    这般情谊,竟换得小姐一句冷淡至极的“有什么可看的”。瑞珠虽不知两人背后因果,却也不禁要为姑爷感到心寒。
    “姑爷明日便要随老爷巡访各州府,这一去短则一月、长则两三月,路上怕是多有凶险,您……”
    “砰!”——
    外间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吓得瑞珠差点咬到舌头。她还未及喊人,一道身影已提着半倾的酒坛,自屏风后一步三晃地踉跄而来。
    “今禾……”
    昶观复一身浑浊的酒气,步履虚浮地挪到方今禾跟前,低头望了她许久,才哑着声挤出两个字:“……娘子。”
    “姑爷。”瑞珠慌忙欠身行礼。
    方今禾端坐妆台前,不动如山,只淡淡瞥了眼昶观复的狼狈模样,向瑞珠道:“你先下去。”
    瑞珠方才还劝小姐去看姑爷,此刻见他醉成这样,反倒不敢走了。
    从前在青楼,她见多了虚情假意、道貌岸然的客人,清醒时“天仙”“心肝”地哄着,几盏黄汤下肚,便露出狰狞面目,一口一个“婊 子”“娼 妇”地羞辱。
    瑞珠双眼死死盯着昶观复,身体更是紧绷如弦,生怕他突然现原形,会对方今禾不利:“小姐……”
    “无妨,退下罢。”
    瑞珠还欲再劝,却听“啪嗒”一声——酒坛跌落在地。金黄酒液随着坛身滚动,扑簌簌流了一地,浓烈酒香顿时弥散开来。
    她追着将酒坛扶起,抬眼又见昶观复已跪倒在方今禾脚边,如孩童般小心翼翼伏在她膝上,口中念念有词:“今禾……我想你……”
    念着念着,竟小声抽噎起来。
    瑞珠:……
    退出内室前,瑞珠余光觑见小姐的手缓缓抬起,悬停在姑爷发顶上寸许,顿了片刻,终是轻轻落下。
    两人一坐一跪,在满室氤氲酒气中静默了许久。
    昶观复数月来的委屈与憋闷,竟在对方温柔的抚慰下,霎时消弭了大半。他只觉自己又醉了几分,期盼二人能就此温存下去,再不愿清醒地面对方今禾的冷言冷语。
    可惜好景不长,头顶忽而传来一声轻叹:“明日不是要出门,早些歇息罢。”
    昶观复顿时紧张起来,以为方今禾要赶自己走,下意识揪紧指间裙裾,仰面看来,满眼皆是酸楚可怜:“今晚我要,要……在房里睡!”
    “好。”
    “?”昶观复一怔,怀疑自己听错。
    “走吧。”
    方今禾扶他到床边坐下,又拧了热巾替他拭面。昶观复呆坐着任她动作,一时竟分不清是醉是醒。
    “你亲我一下。”
    方今禾解他外衫的手微微一顿,随后恍若未闻,继续解扣。
    平日同她说两句便要面热的昶观复,此时正直愣愣望着她,又重复了一遍:“你亲我一下。”
    他提出这般暧昧的要求,脸上却无半分羞赧期盼之色,倒像在求证什么。
    方今禾低头,在他额上蜻蜓点水般落下一吻。
    美人温香随着垂落的青丝撩过鼻间,额上微凉的触感更是瞬间变得滚烫。呆愣、迟疑、震惊、狂喜,种种神色走马灯似的掠过昶观复面上。
    待他回过神来,猛地攥住她的手腕,眼底亮得灼人:“不是梦……当真不是梦!”
    相较于他大起大落的情绪,方今禾面上依旧是惯常的平淡:“到床上躺好。”
    昶观复一个指令,一个动作,抱着薄被乖乖躺下,留出外侧大半张空床。他不再作声,只眼巴巴望着方今禾,生怕一错眼她又要弃自己而去。
    待方今禾收拾停当,正欲吹熄烛火。
    “别吹! ”昶观复从被中探出脑袋,急声制止,“就让它亮着罢。”
    方今禾只得作罢,宽衣在他身侧躺下。不过四尺宽的床榻,两人中间却好似隔着条楚河汉界。
    昶观复双手交叠置于腹前,身板挺得笔直,连大声呼气也不敢。他此时心跳如擂鼓,脑中思绪更是纷乱——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是明媒正娶的合法夫妻,此情此景……他是不是该做些什么?
    酒壮怂人胆,他摸索着握住方今禾的柔荑:“今、今禾……”
    话刚出口,先咬着了舌头,涎水沿着嘴角流至下巴。窘得昶观复耳根通红,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方今禾见他紧张成这样,也是无奈透顶,一向寡淡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又不是未经人事的黄毛小儿……”
    没想到昶观复闻言愈加窘迫,眸光闪烁,竟是不敢看她:“除、除了我娘,我从未与旁的……旁的女子同榻而眠。”
    此言一出,房中霎时陷入一片死寂。
    “今禾?”昶观复试探着唤了一声,无人回应。侧首一瞧,方今禾竟是已背身睡去。
    昶观复:……
    被她这般忽视,昶观复心头那点难得的血气骤然翻涌上来:“方今禾。”
    “睡吧。”
    “……”好不容易借酒装疯混上了床,哪能就这般算了!
    昶观复哆哆嗦嗦从背后贴上来,前胸抵着她的后背,却是僵直了不敢再动。嗅着怀中人身上的馨香,令他本就昏沉的脑袋愈发晕眩:
    “今禾……我想和你……”
    方今禾闭着眼,像个装死的丈夫。身后那人小媳妇似的哼哼唧唧半晌,却连手都不敢探一下。
    她终是被烦得无法,颇有些恼怒地睁眼开:“你想做什么?”
    “想……和你生孩子。”
    “……”
    方今禾翻身平躺,胳膊抵着昶观复的胸膛,感受到对方喷吐在自己颈间耳后的呼吸变得愈加粗 重 炽 热:“知道该怎么做吗?”
    “……知道。”
    “……在哪儿学的?”
    “书、书上。”
    “那便按你学的做。”
    “啊?”
    方今禾终是忍无可忍,一个弹指灭了烛火,翻 身 骑 到昶观复身上。
    黑暗中昶观复浑身发颤,声音也跟着颤:“今禾……”
    “闭嘴。”
    此后一夜春宵,终是遂了他的愿。
    次日清晨,昶观复执梳为方今禾挽发。望着镜中人云鬓花颜,他一颗心几乎要被近乎虔诚的归属感所涨满。
    今禾既允他圆房,便是真真正正接纳了他,从此以后,他便是这世上最幸福的男人。
    他无比轻柔地一遍遍为爱妻梳理青丝,满心甜蜜几乎要满溢而出:
    “今禾,你放心。我不是真的不学无术……为了你和我们未来的孩子,我定会早做打算。”
    方今禾没料到他会忽然说起这些,微微一怔:“什么打算?”
    “我爹当年因战落下残疾,不愿我再走他的老路,这才不许我参军入仕,还让我扮作这副纨绔模样……全是为掩人耳目。”
    昶观复贴近方今禾耳畔,与她耳鬓厮磨,同时将声音压得极低:
    “这些年我与爹暗中攒下一笔积蓄。待到此番与突厥的战事终了,爹告老还乡,我们一家便迁去我娘的祖籍益州。到时我们置些田产,或做些安稳营生,总好过在这苦寒边地终日提心吊胆。”
    方今禾看着镜中两人相互依偎的身影,眸光微动,却未言语。
    “姑爷,您可起身了?”瑞珠的问询声陡然在门外响起。昶观复满面憧憬的笑意刹时凝固在脸上。
    “姑爷,老爷在书房等您,请您用过早膳便过去。”
    昶观复恋恋不舍地埋首在方今禾肩头,闷声闷气地回道:“知道了。”
    刚圆房便要与爱妻分别数月,他此刻又变成了这世上最可怜的男人。
    方今禾抬手在他发顶轻抚了几下:“何时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