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车俱乐部
采珠没有动,她平视前方路面,平静开口道:“至少我哥哥有教育过我,上车第一件事,应该系好安全带。”
简晟微微蹙眉,他在商界见惯了老谋深算的对手,却是第一次遇到这么不好管教,且不按常理出牌的小孩。
还没等他开口,采珠侧过脸,黑漆漆的瞳仁里映出他略显紧绷的轮廓:
“还有13分钟,你的会议就开始了。”
他尚未反应过来她想说什么,采珠已经毫无预兆地松开制动。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强烈的推背感将简晟狠狠掼在了座椅上。
他瞳孔皱缩,难以置信地侧头看了采珠一眼,手指不得不匆忙扯过安全带扣死。
窗外的景观树几乎连成了模糊的绿带,时速表的指针在飞速攀升。
这种极致的速度,让人的视觉产生一种生理性的眩晕。
由于对采珠的技术完全不信任,简晟的心率升得极快,掌心抵着扶手,一眨不眨盯着前方路况。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尽管后背已经渗出一层薄汗,声音却依旧维持着平稳的质感:
“迟到几分钟问题不大。把速度降下来,采珠。”
女孩目不斜视,双手稳稳把控着这辆巨兽,淡淡地“哦”了一声。
随后,她补了一句:“这个速度挺好的,你没有那么多废话。”
简晟听懂她话里明晃晃的威胁,他紧紧握着把手,气极反笑:
“我保证不会把你的小秘密,告诉…孟知珩。”
甚至带了点好声好气的诱哄:“开慢点好吗?前方限速。”
“你发誓。”
“我发誓!”
话音刚落,跑车在地面上拖出一段刺耳的摩擦声,随后稳稳地停在路边。
市政府大楼就在前方。
引擎的咆哮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简晟口袋里震了一路的手机嗡鸣。
在一片死寂的车厢里,那声音显得格外突兀。
屏幕上赫然显示着“卓祁泽”叁个大字,只要眼不瞎,都能看到。
采珠盯着屏幕,又缓缓移向简晟,乌黑瞳仁映着简晟逃避的目光。
他轻咳一声,试图解释:“他应该是来催我的。”
谁信?
他一定告诉卓祁泽了!
采珠气得瞪他一眼,扭头冷冷道:“下去。”她决定以后再也不做好事了!
简晟被轰下车,站在原地。
十二月的风有些凉,吹在他僵硬的脸上。
看着那辆黑色法拉利像来时一样,张扬地扬长而去,半晌,才扯了扯被风吹得有些木然的嘴唇,接通电话。
那边立即传来卓祁泽焦急的声音,“简晟,怎么回事?你们人呢?”
卓祁泽守着那辆车头凹陷,可怜兮兮的特斯拉,还以出了什么事。
简晟望着远方消失的黑点,眸色深沉,若有所思地低声应道:“没事,是我看错了。”
“看错了?”卓祁泽愣了一秒,随即破口大骂,“简晟你是不是人!你就是想骗我过来帮你修车吧!”
简晟没有解释。
他理了理在车上揉皱的西装袖口,顺着对方的话轻飘飘道:“辛苦了,记得帮我把车修好。”
斯圣尼昏昏欲睡的哲学课堂上,空气安静而凝滞。
年近七十的返聘特级教师,用他略显沙哑的嗓音,缓慢地拆解着那些绕口的辩证理论。
房乐旭垂下长睫,手机屏幕在课桌的阴影里荧荧发亮,一个名为“The Crash Club”的群聊连续艾特了他多次。
The Crash Club,撞车俱乐部。
一群没什么营养,又喜欢追求肾上腺素飙升的富二代们消遣娱乐的地方。
这是一所位于美国东岸的私人俱乐部,可以合法飙车。
而在中国,只有年满十八岁才能坐在驾驶座。
房乐旭暑假被朋友拉着参加过一次,进了他们的群,后面再组织什么活动,他都没有报过名。
George曾经单独给他发过消息,语气一如既往地狂热,邀请他参加这场充满了刺激与危险诱惑的聚会。
房乐旭没有那么闲,专门跑到美国参加他们的游戏,他当时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拒绝。
修长手指在屏幕上拨动两下,看到George亮起的聊天框。
他点进和George的聊天界面,上面显示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十一月九号——他拒绝George邀请的那天……
卢浦看房乐旭眉心紧锁盯着手机,便折了一个纸飞机,趁老师背过去的间隙,对准房乐旭的桌角扔了过去。
他们两个本来是临近桌,但是上次考试,卢浦稍稍退步,现在和房乐旭隔了叁个人。
纸飞机摇摇晃晃,两次差点中道崩殂,最终在卢浦紧张的目光中,勉强飞到房乐旭脚边。
房乐旭抬眸,冷淡扫了卢浦一眼。
虽然觉得这种沟通方式幼稚到了极点,但他还是给面子地屈尊弯下腰,将那架纸飞机捡起来。
上面是一行潦草不羁的字体:“你最近到底怎么了??”【o(╥﹏╥)o】
卢浦手机震动了一下,房乐旭发来消息,【没什么。】
【我不信……】
但房乐旭并不想多聊:【听课吧】
卢浦选择消息轰炸:【维多利亚机械杯比赛结果挺好的,你到底在担忧什么?】
【天!我要疯了!】
【谁惹到你了??!】
现在的房乐旭看起来和平常无异,甚至情绪更加稳定了些。
可正是这种反常的稳定,让卢浦感到一阵阵没由来的心惊肉跳。
身边有一个随时会爆炸的危险品,而且爆炸功率随着时间指数级增长……
卢浦是陪房乐旭最久的人,他们两个几乎是从一出生就被绑定在一起,形影不离。
可卢浦依旧觉得自己摸不准房乐旭的心思。
房乐旭习惯于将情绪表露在外,但那往往只是他愿意让人拆解的部分,为了追求某种清净的社交效率而立起的假象。
越是靠近房乐旭,就越能感受到那种推开一切的抗拒。
他拒绝所有人的亲近,不论是谄媚的,还是善意的。
半是为了戏耍他,半是为了坑害他,卢浦给他送了一只聒噪的灰鹦鹉。
并骗他,可以把心里话告诉鹦鹉,它能帮你解决。
实则是想通过鹦鹉学舌,偷窥房乐旭那些见不得人的隐秘念头。
卢浦那时觉得自己比《甄嬛传》里的安陵容还聪明。
结果,他不仅坑了房乐旭,还顺带坑了自己——杰西卡身为一级保护动物,他们含泪也得供着。
【这周末你有什么打算吗?】卢浦又发去一条。
【我妈让我在家好好学习……】
良久,房乐旭终于给出回复:【我回趟家。】
回纽约州?
卢浦疑惑地歪了歪头。
讲台上,老教授干枯的手指敲了敲黑板,沙哑的声音在寂静的教室内响起,带着一种令人平静的力量:
“这种人,本质上是害怕‘Vulnerability(脆弱)’。于是他们动用攻击性与不在意,将其伪装成强大……”
卢浦下意识低头,看到手边的哲学书上写着几行大标题:
【萨特:他人即地狱——存在主义的孤独与自我保护】
老教授扶了扶眼镜,目光越过镜片,似乎看向了远方,又似乎落在台下的某个角落:
“这是一种自我保护的辩证矛盾:因为害怕在意,所以害怕失去;因为害怕失去,所以选择推开。
这种排斥,恰恰是他在意的反向证明。”
“他表现出的冷漠,是他内心渴望被爱的扭曲形式。这便是辩证法的统一——以伤害为保护,以疏远为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