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动物
在黑叶山庄,拜格瑞姆同样度过了非常烦心的一天。
他所属的物种虽然体貌特征与人类相仿,成长过程却截然不同:在出生后的几年内迅速成熟和长大,直到在某个随机的年龄迎来“蜕皮期”。这是个痛苦且存活率极低的过程,如果能顺利挺过,他们才能保持在当前的形态,成为不朽,与时间本身等量齐观。
近叁百多年来,拜格瑞姆是整个族群中唯一一个存活过这个阶段的,这也意味着,他和其余同类的代沟大得惊人。
为了躲避令他头疼的对话,拜格瑞姆以偶发阳光不适症为借口,在自己的房间里呆了一整个白天。山庄内的所有卧室都专门为他们而设计,没有煤气灯,没有壁炉,没有窗户,真正的穴居之所。他解开领带,静静地躺在冰冷的黑暗中,以跳圆舞曲的方式思考着整个古代生物学的历史。
但在晚间的宿形仪式开始之前,他还是被拖进了注定逃不掉的对话。
米斯奇雅夫人马上就要一千两百岁了。她平日里是个用珠宝和皮草武装自己的贵妇人,虽然此刻披着猩红色的绸缎,却仍然坚持在头上别着一支华丽的羽翎,在拜格瑞姆的眼前晃来晃去。
“当然,我知道他觊觎的是我的财产,”她苦恼地倾诉,“但不得不说,他对我体贴得很,叫我实在很难讨厌他。”
“如果这个人类对你来说真的有特别的意义,我们可以尝试询问母亲能否将他变成伪血。但这是个高风险的过程,绝大多数人都无法撑过;即使撑过了,也往往会留下严重的身体机能问题。”
像艾利亚·夏加尔那样只留下一对异瞳这样的“外表缺陷”的,几乎是万里挑一。绝大多数活下来的伪血,状态甚至不如梅芙。
“噢,贺拉利斯,你真是个好孩子,但我不忍心让他的血溅得到处都是,”米斯奇雅夫人一脸悲伤地说,“而且,那简直太不卫生了,事后我还得雇人清洗我的羊毛地毯。”
“你是说咬破人类脖子上的血管,然后再把我们自己的血灌进对方的嘴里吗?我们早就不用这种原始的办法了——输血手术的成功率更高,还能达成同样的目的。”
米斯奇雅夫人年轻的脸上露出一股不认可来,“你这一代已经变得对传统毫无敬意。”
“……”
拜格瑞姆咬着烟斗,移动到另一个房间,在翡翠色墙纸的环绕下,几个同类们正在讨论人血的最佳代替品。
“我还是认为家禽血太厚重了,品尝起来毫无口感可言。”
“那是你的保存方式有问题,温度太高就会破坏风味。”
“可是冷藏之后锈味更重。我试过在地下冰室存了一罐猪血,喝起来的感觉……像是在舔门把手。”
“我听说在血里加一滴肝汁可以让味道更接近真正的人血……”
……
“贺拉利斯,你有什么好建议吗?”
刚在沙发上坐下的拜格瑞姆抬起眼。
“最接近人血的当然是猿血,”他淡淡说道,“你们难道没有听说过,人类是从猿类进化而来的吗?”
“猿类?你是说那些浑身是毛、尚未开智的黑色生物?”
拜格瑞姆放弃了和他们解释演化论的打算,哪怕在人类社会,大部分人也仍旧无法接受智人起源假说。
他按照自己的习惯,将拐杖横放在膝盖上,戴着戒指的手略有些烦躁地拍了拍杖柄。
究竟什么时候可以结束。
谈论人的优点对他们来说是物种禁忌,但他的确更喜欢人类社会的边界感和秩序感。人类会屈服于外表年龄和身份的差距所带来的威严,从而给他留出他所需要的空间,好比艾莉雅·德莱叶,如果他命令她站在自己面前,她绝不可能坐着。
这个转瞬即逝的念头却突然令他好奇起来,当身处于他的感知范围之外时,她都在做些什么?
烛火摇曳,一只蝙蝠如惊鸿掠影般穿堂而过,整个山庄在刹那间安静下来。他抬起头,看见身穿红袍的白发老人不知从何时开始坐在他的身旁,正对他露出微笑。他刚才下意识地隔绝了所有其它声音,因此对方转而用人类所听不见的高频声与他对话,这种类似于夜行蝙蝠所发出的声波可以在短距离内引起所有同类的共鸣,是他们的语言和他们的梦,唯一无法被人类窃取和侵染的东西。
“贺拉利斯,可以占用一下你的注意力吗?”
一片寂静,拜格瑞姆侧过头,烛台的影子像幽灵一般滑过他傲慢的颧骨,“……有时,米涅斯。”
——————
铁门被拉开的一瞬间,一阵灼人的空气扑面而来,艾莉雅胡乱挥了挥手,试图把热气从脸前拨开。
学院的地下蒸汽管道隧道有多个出入口,梅芙和蟒蛇平常使用的是位于天文塔附近的一个。正如昨天说好的那样,蟒蛇已经提前为艾莉雅解开了门闩。
确认周围没有人后,她才小心地沿着梯子往下爬。这段梯子的踩板间距很宽,艾莉雅一直在担心自己会踩空,因此只是过了一小会,额头就紧张得开始冒汗。
一双手突然自下方伸出来,箍紧她的腰,然后,她感到双脚一松,是卡卡恩把她抱了下来,稳稳地放在地面上。它没有立刻松开她,而是用手轻轻梳理过她脸侧被汗水浸湿的碎发。
它已经发现,她的毛发和它的似乎不太一样,不怎么防潮,也无法感知微弱的振动和气流——怎么会这样呢?
一些奇怪的情愫在它内心搅动,它的心情就像那枚漂浮在水上的树叶,不上不下。
艾莉雅放任它好奇地研究自己的头发,突然轻声问:“卡卡恩,如果你是我的话,会怎么做呢?你会给梅芙小姐追求死亡的自由吗?”
“死,亡?”卡卡恩问。它很聪明,已经学会了要区分问句和陈述句的语调。
“嗯——死,亡——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像吹过麦田的风,留不下一点痕迹。”
卡卡恩的动作停下。
艾莉雅从它的怀抱里挣脱出来,“对不起,你只是蜘蛛,我不应该和你说这些。”
她牵起它的手,带它朝隧道深处走去。除了手提煤气灯散发出的那点微弱光芒外,隧道里一片漆黑,偶尔从远方传来一些回响,也许是管道上的水凝珠滴落在地面的声音,但艾莉雅无法确定。
他们继续朝前走了一小段路,回响声开始变得越来越大,直到黑暗中的空气仿佛也开始跟着震颤,一只乌鸦忽然尖叫着掠过他们的头顶,奋力拍打着翅膀朝另一个方向飞去。
艾莉雅蹲在地上,惊魂未定地捂着自己的头,想不通这里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生物。
乌鸦,世俗眼中的不详征兆。艾莉雅重新站起来,怀揣不安的情绪朝前方疾奔,煤气灯在她手里疯狂地晃动,把她和卡卡恩的影子切成了无数碎片。
很快,她就闻见一股明显的血腥味。
艾莉雅的脚步重新慢了下来,直到最后,彻底停在那间笼舍前。
她的道德困境结束了,不需要选择了,也无法再选择了。
梅芙躺在笼子里,心口处插着那根尖锐的木桩。五颜六色的真菌已经占领了她的全部身体,以她的血肉为土壤,从她的嘴、鼻、耳中长出来,穿破她的衣服和皮肤,将她变成开在地下世界的一朵妖冶的花。蟒蛇以人形现身,头轻轻靠在她血痕累累的胸前,就这样抱着她的尸体,几缕菌丝正在悄悄缠绕上它的四肢。
“蟒蛇,你得离开笼子,不然……你也会死的……”
听见这句话,蟒蛇看了艾莉雅一眼,竖长的瞳孔中看不到任何情感。她几乎以为它没有理解她的意思,直到它终于慢慢开口:
“她还是想……活下去。”
它最终还是学会了人的语言。
所以,在最后时刻,梅芙改变了主意吗?她不是自杀的?
艾莉雅朝前走了一步,迫切地想要确认这两个问题的答案。但下一秒,有什么东西缠上了她的脚腕,一股仿佛从地狱而来的巨大力量将她瞬间拉倒,她狠狠地摔在地上,手中的煤气灯罩也跟着碎裂,隧道在刹那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熟悉的翅膀拍打声再度靠近,乌鸦回来了。
绝对不是普通的乌鸦!而是……怪物!
“卡卡恩!流场!”
转瞬间,他们又一次来到那片熟悉的热带雨林。艾莉雅终于看清了当前的状况:两条陌生的蟒蛇将她和卡卡恩绞紧在一起,它们粗壮又灵活的躯体从她的腋下、腿间穿过,恶劣地刮过她的敏感点,强迫她打开自己的身体,和卡卡恩的紧紧贴在一起。
颈间一冷,艾莉雅感到有湿凉的鳞片贴住了她的脖子,然后逐渐收紧。随着窒息感加重,她的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鼻间发出虚弱而滑稽的闷哼,即便隐约摸索到了流场的流脉,也无法在面对那块坚硬的肉壁时更进一步。
然后,她又看见了那只乌鸦,体型却如同传说中的龙一样庞大。它停在树冠上,骄傲地抖了抖身上的黑色羽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狞笑着说:永不复焉。